冯府内更是奢华,回廊曲折,进了院落。
廊下悬挂着各式宫灯,想必夜晚点着灯火,必能映得整个府邸金碧辉煌。
庭院中假山池沼错落有致,奇花异草争奇斗艳。
仆从婢女穿梭其间,见到主人纷纷避让行礼。
众人穿过院落,来到正堂。
堂前悬挂着一块金匾,上书“德被苍生”四个大字。
堂内则铺设着精美的坐榻,四周摆放着青铜器皿和玉雕装饰。
冯方请刘备入座,自己入坐主位。
婢女奉上香茶,汤味香气袅袅。
“贤婿此次回京,除了述职,可还有其他打算?”
冯方抿了一口茶,缓缓问道。
刘备正襟危坐:
“备此行,一为复命,二为探望外舅,三则希望能为朔州百姓争取些赋税上的便宜。边塞苦寒,百姓生计艰难,头两年是不能刻薄的。”
冯方点头:
“贤婿心系百姓,是好事。不过朝中之事,错综复杂,有些事急不得。曹令君那边,老夫自会为你引荐。只是……”
他顿了顿,叹息不已:
“哎呀,近日朝中有些不利于贤婿的言论,说你在朔州滥用军资招兵买马,引羌胡为仆从,颇有不服王化之嫌。这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想必贤婿心中有数。”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却不露声色:
“备在朔州所为,皆是为国为民,问心无愧,御史弹劾,便弹劾吧。”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冯方笑道。
“只是人言可畏啊。不过贤婿放心,有曹令君在,这些闲言碎语掀不起什么风浪。”
“毕竟,你我都是自家人么,曹令君会照顾的。”
“玄德,也莫忘了念曹令君恩情,多少提拔一场,在朝中当你靠山,与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
冯方见刘备面上没有抵触曹节的意思,就把话说的更深了。
“哎呀,这自古以来啊,不管哪个将军在外打仗,朝堂里都得是有人的。”
“你瞧瞧看,那李牧白起功名震动天下,可朝里一有奸人构陷,啪,这就人头落地了。”
“陛下么,身边也是奸人不少,玄德总得往长远打算,一腔热血淋在边塞的马粪上,时间长了,也得冷落了。”
“没事儿要找机会多回京城,打探打探朝堂动向。多把自家人找机会安排在朝里朝外,别总觉得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就是桩坏事儿。”
“这世上没有人是能一尘不染的,你初入官场,或许心气儿还高着,不愿搞这些虚务。”
“但老夫这些话,都是知心话,今后你自会慢慢明白。”
冯方确实是个官场老油条,刘备毫不怀疑冯方就是个架在清浊之间得墙头草,今天浊流强了,就跟浊流混,明天清流崛起,就倒向清流。
也确实就是这样的人能在官场混得下去。
“多谢外舅指教。”
冯方品了口茶汤,笑道:“实不相瞒啊,这当地方官啊,始终不如京都官。”
“老夫在尚书台,多少能调动些人脉,也有些人听闻玄德主政朔州,没少存着巴结的心思。”
“有些人呢,我帮玄德挡了过去,但有些人确实挡不住的,都是自家血亲,多少能去朔州帮玄德些。”
“让外人去朔州占了便宜,玄德心里还未必踏实呢。”
“老朽这有一份名册,是曹令君送来的,玄德多少挑几个带在身边让他们也跟去朔州历练历练。”
“成器了,你就搭把手,往上送一送,实在不成器,也就让他们当个马前卒就好,千万别客气……”
刘备接过名册,不需多看,定是曹节安插的眼线,要不然就是冯家的亲戚,想去朔州混混资历。
刘备倒是没有拒绝,这个冬天,尽管把曹节哄好了。
如果不出意外,这些人是没机会去朔州的。
“外舅放心,备一定妥善安置。”
冯方见一再试探,刘备都照单全收,心里笃定了他是要死心塌地跟曹节混,说话时嘴角都压不住了。
“好好好,玄德是懂事儿的人呐。”
……
话分两头,却说那冯姬在房中听得前院喧嚷,知是刘备车驾已至府门,心下既喜且忧。
喜的是分别半月,终得见夫君一面,忧的是不知夫婿打算如何处置与冯家、曹家的关系。
众所周知,刘备是天子门生。
曹令君虎口夺食,把刘备变成曹节党羽,此中事终究不会长久。
冯妤心性聪颖,知晓夫君这般人物自有英雄气概,不甘为人羽翼,迟早会脱离曹节,自时还不知冯家将会如何。
她担忧的对镜理了理云鬓,镜中人身着一袭月白绣梅襦裙,外罩淡青半臂,虽非华服,倒也清雅脱俗。
“阿母,咱们快些去罢。”
冯妤转身对生母孟氏道,声音里透着几分急切。
孟氏年未三旬,却已鬓角染霜,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子,下系墨绿罗裙,妇人闻言忙道:
“莫急,莫急,女君尚未发话,你敢私自去了?”说着替她正了正发间一支素银簪子,眼中满是慈爱。
“女儿今日气色甚好,莫要与女君冲撞,叫人看了笑话。”
“阿母去不去见女婿都行。”
“那不行,阿母才是姎的生母,怎能不见刘君。”
冯妤拉着生母正要出门,却见帘栊一掀,一个身着红色撒花裙襦的少女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金戴银的丫鬟。
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曹氏所出的长女曹华。
曹华生得杏眼桃腮,眉梢眼角却带着三分刻薄。
她今日特意打扮得花枝招展,俨然是要在冯妤面前争奇斗艳的架势,将这个庶女比下去。
“哟,这是急着要去哪儿啊?”
曹华斜睨着冯姬,语气轻佻。
“一个庶女,也配去前厅见客?”
孟氏忙上前赔笑:
“曹家小娘(尊称未出阁的女子)说笑了,妤儿是去见她夫君……”
“夫君?”曹华冷笑一声。
“不过是父亲为了攀附武夫,随便找个人打发她罢了。真当自己是什么正经夫人了?到头来还不是个‘姬’。”
冯妤气得脸色发白,却不敢回嘴,只低头弄着衣带。
曹华越发得意,对身后的丫鬟使了个眼色:
“去,把门给我守住了,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这贱人出去。”
两个丫鬟应声而去,堵在门口。
曹华这才慢条斯理地在绣墩上坐下,打量着冯姬:
“我劝你识相些,那刘备一个边塞武夫,粗鄙不堪,你去了也是一起丢我们冯家的脸。”
“你们认他当我家人,我可不认这妹夫。”
孟氏急得团团转,却又不敢违逆这位嫡出的大小姐。
自古以来,少有跟母姓的嫡女。
这曹华不姓冯,就足以看出她母亲有多蛮横。
孟氏只得低声下气地求道:
“曹家小娘行行好,让妤儿去吧,若是去迟了,男君怪罪下来...”
“怕什么?”曹华挑眉。
“有我阿母在,父亲还能为了一个庶女责怪我不成?”
正说着,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冯方身边的管事来请:
“男君让冯姬速去前厅。”
曹华脸色一变,正要发作,那管事又道:
“曹家小娘也在?正好,男君让您也一起去见刘使君。”
曹华这才悻悻起身,经过冯姬身边时,压低声音道:
“把嘴巴给我收紧咯,否则待会儿有你好看。”
曹华先行一步。
冯妤不知,自己刚回来没两天,怎么曹华就如此对待。
“阿母,姊姊这是怎么了?”
孟氏连忙摇头:“赌气呗,之前女君不是不愿意把她送去朔方,要给她安排一个经学世家吗?”
“她这么生气是因为自己的婚事儿吹了,本来说曹华要安排嫁给弘农杨家人,但人家杨家屡世三公,清流魁首,根本瞧不上浊流……”
“哪怕曹令君是尚书令,杨家都不赏他脸。”
“这话传出去,岂不是被天下人笑话?”
“如今见了刘使君飞黄腾达,你跟着同享富贵,她心里哪里能好受?”
冯妤闻言暗暗点头。
别看曹节是浊流魁首,但私下里也是要攀附清流的。
当年中常侍唐衡何等猖狂?真要嫁女儿给清流,那人家也是推三阻四。
浊流家族往往大权独揽,手段狠辣,在朝中政敌众多,难保长久,如要洗白,那就得跟大家族联姻。
清浊相争的规矩是朝中大姓们制定出来玩的,限制的是地方小姓,自己则根本无所谓,反正私底下都是一滩烂泥。
最后那唐衡的养女辗转好几手都没嫁出去,硬是嫁给了年仅两岁的荀彧……
颍川唐家最后凭借跟颍川荀氏的联姻逐渐走上正轨,这才没有被朝堂清算。
曹家呢,则是跟丁家世代通婚,最后靠着曹操冒着被汉灵帝砍脑袋的风险,一直在朝中洗白党人,又去巴结袁绍等人这才脱困。
“姊姊嫁不出去,反倒将怨气洒在我们头上。”
“当初又不是姎选的夫君,分明是她不愿意嫁,现在却又恼了。”
冯妤轻哼一声,旋即拉着母亲去了正堂。
一行人来到前厅,但见冯方与刘备分宾主而坐。
曹氏正陪着说话。见她们进来,冯方皱眉道:
“怎么才来?”
曹华不等冯妤开口,抢先一步走到冯方面前,噗通一声跪下,哭道:
“父亲要为女儿做主啊!方才女儿好心去请妹妹,妹妹却说……却说女儿不配与她同行,还推了女儿一把……也是去了边塞,性子变浑了,连亲姊姊都不认了,今后还不得把这个家拆了。”
说着掀起衣袖,露出手腕上一道红痕——却是她来前自己掐的。
孟氏吓得脸色惨白,连连摆手:
“男君明鉴,素衣绝不敢如此...”
曹氏立刻拍案而起:
“反了!一个庶出的丫头,也敢欺负到嫡女头上来了?男君,今日若不重重责罚,日后这家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孟氏气得浑身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刘备忽然起身,走到冯方面前深深一揖:
“外舅要责罚,就责罚备吧。”
众人都是一怔。
冯方忙道:“贤婿这是何意?”
刘备正色道:
“素衣既已嫁与备为妻,便是刘家的人了。她若有错,是备管教不周,自然该由备承担。”
说着转身看向曹华,目光如炬。
“只是备有一事不明,方才大姊说素衣推了你,不知可有人证?”
曹华被他一盯,不觉心虚,强自镇定道:
“姎身边的婢子都看见了!”
刘备微微一笑:
“既然如此,不如将婢子们都叫来,当面对质如何?”
曹华顿时语塞。
冯方何等精明,平日里没人给孟氏撑腰,他就从了曹氏心愿,如今刘备为孟氏撑腰,他则得思量:
“都给我住口!一家人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又对曹华道:“还不快起来,在玄德面前大吵大闹,像什么样子!”
曹华悻悻起身,狠狠瞪了冯妤一眼。
刘备却道:
“外舅,既然今日是家宴,不如请庶母也一同入席可好?一家人团聚,岂不圆满?”
冯方一愣,见刘备目光坚定,只好点头:
“贤婿说得是。”又对孟氏道:“你也坐吧。”
孟氏受宠若惊,连连道谢,这才小心翼翼地在下坐了。
冯姬感激地看了刘备一眼,正要往孟氏身边去,却被刘备轻轻拉住手腕:
“庶母坐这里。”说着将她引到自己身旁的席位。
这一举动更是让曹氏母女气得牙痒。
曹华盯着刘备挺拔的身姿,忽然觉得这个“边塞武夫”与自己想象中的粗鄙模样大相径庭。
边塞武人不应该都是些无恶不作,奸淫辱掠,肆意妄为的粗汉子吗?
但见刘备剑眉星目,气度雍容,虽只穿着一袭简单的黑色深衣,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尤其是想到近日雒阳城中盛传的《刘君扫北赋》,将刘备比作当代卫霍,连蔡邕都对他另眼相看,曹华心中更是酸涩难当。
这样一个前程似锦的人物,也不知怎么就便宜了那个庶出的丫头?
咱虽然看不上,但你一庶女,凭什么跟着富贵啊?
这时仆人们开始上菜,珍馐美味摆满了食案。
孟氏难得有机会参与家宴,自是小心翼翼,却又忍不住偷偷打量刘备,越看越是满意。
刘备察觉到她的目光,温和一笑:
“庶母近来身体可好?北地寒冷,没什么物件儿,备特意带了些薄礼,回头让素衣给您送去。”
孟氏受宠若惊,连声道:
“使君太客气了,老朽一切都好。”
“妤儿的养母在上座,老朽可担不起这个字。”
曹华见状,忍不住冷笑道:
“妹夫倒是会做人情啊,只是这庶母也是母的道理,在我们家可行不通。”
冯妤闻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却鼓起勇气道:
“姊姊此言差矣。孝道乃人伦之本,夫君敬重姎的生母,也是恪守孝道。”
曹华没料到一向懦弱的妹妹竟敢回嘴,顿时恼羞成怒:
“好你个冯妤,嫁了人就敢顶撞嫡姊了?真是反了天了!”
曹氏也拍案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