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很快退至外间偏厅饮酒喧闹。
张飞几碗烈酒下肚,豪兴勃发,仗着与刘备情同骨肉,脸红脖子粗地鼓噪起来,领着几个同样粗豪的军汉,喷着浓烈的酒气,挤眉弄眼就要往那烛光摇曳的静室闯。
口中嚷着要“闹洞房”、“瞧瞧新妇颜色”、“听听壁角”,在雒阳贵戚府中,此等听房、戏妇的陋俗亦是常事。
最后怎么发展成袁、曹那般专门抢新娘,那就不得而知了……
刘备不动声色地站定在静室门前,高大的身躯如同一堵坚实的壁垒,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他伸臂稳稳地将一干人等拦下:
“止步,止步!诸君好意,备心领了。然初为人夫。今夜便予备几分薄面,莫看备的笑话了。”
“明日酒醒,备再与诸君细说此中事不迟。”
“冯姬远道而来,惊魂未定,让她好生歇息几日吧。”
张飞等人借着酒劲,犹自推搡笑闹,不依不饶。
一旁静观的关羽见状,沉声道:
“既州将已有言,我等自当遵命。诸位兄弟,外间酒尚温,我等自去畅饮便是!”
他凛然威仪,目光扫过众人,自有一股慑服之力。
张飞等人见关羽发话,刘备又态度坚决,只得讪讪作罢,簇拥着关羽退回偏厅,笑声依旧。
刘备目送众人离去,刚松了口气,转身欲回静室,一回头,却见廊柱的浓重阴影下,刘子惠如同古松般静立着,面色沉凝如水。
“使君大喜之日,有些话,惠本不便多言……”
刘子惠的声音低沉。
刘备心下了然,脸上的微醺瞬间褪去,眼神恢复清明,低声道:
“子惠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何须避讳。”
刘子惠向前一步,烛光勉强照亮他的脸:
“这位冯姬,姿容绝世,谈吐不俗,确非寻常女子。
然……她终究是曹节借冯方之手系于使君身侧之人。她到底是曹家拉拢使君的道具,还是用以窥探朔州虚实、监听使君言行的眼线?目下如雾里看花,实难辨清。”
刘子惠语重心长:
“宪和归来时,说此女聪慧温婉,有女君之质。我观其举止,亦觉有大家风范。然京都水深,宦海浮沉,在下深知其中利害。越是钟灵毓秀、出身复杂的女子,越是心思难测。”
“使君在朔州根基未稳,万望多加小心。”
刘备默然片刻,自然明白刘子惠的忠告发自肺腑。
他缓缓颔首:
“子惠金玉良言,备谨记于心。此事关乎重大,备自当细细审之。”
拜别刘子惠,刘备整理了一下衣冠,将方才的对话暂压心底,迈步走入后院。
穿过庭院,来到新房之外。
院内,冯妤带来的几个年轻婢女并未依令退远,而是聚在廊下,借着月光和窗内透出的烛火微光,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位威震河南地的年轻使君。
目光在他挺拔的身姿、俊朗的侧脸上逡巡,数女脸颊微红,窃窃私语。
刘备微微蹙眉:
“夜色已深,尔等不早些歇息,守在此处作甚?”
他话音刚落,静室那扇雕花木门内已传来冯妤略带紧张的回应:
“夫君莫怪,是奴家让她们暂候在此的。”
“都下去吧,各自安歇。”
“唯!”
婢女们如蒙大赦,连忙敛衽行礼,窸窣退去,院内重归寂静。
刘备推开沉重的木门,一步踏入烛光融融的室内。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端坐于榻上的冯妤。
她穿着一身庄重的玄色深衣,头上覆着一方以金线绣着并蒂鹧鸪纹的轻薄锦帕。
少女身姿挺秀,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这身婚服虽不及正妻的华丽庄重,却更衬得她身段窈窕,气质独特。
刘备缓步上前,脚步落在厚实的毡毯上几无声息。
青年立定在冯妤身前,能嗅到她身上远远传来的淡淡幽香。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捻住锦帕一角,缓缓向上揭起。
烛光如同流水般倾泻而下,终于毫无遮拦地照亮了那张被锦帕掩藏的绝世容颜。
饶是刘备心志坚如铁石,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由得呼吸微微一窒。
方才仪程匆忙,烛光摇曳,众人环视,远不及此刻静室相对、烛火映照下得窥全貌来得震撼。
先前所见之美,此刻更增十分颜色。
锦帕揭开,那张脸在柔和光线下仿佛自带莹光。
额角光洁饱满,肌肤细腻如羊脂白玉,毫无瑕疵。
一双眸子,因羞涩而微微低垂,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淡淡的扇形阴影。
“素衣……”刘备唤了她的小字。
冯妤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刘备一眼,又迅速低下,脸颊飞起两抹红云,声如蚊蚋:
“夫君……”
“素衣,抬头。”
冯妤眼眸终于再度抬起,怯生生地望向他时,刘备清晰地看到了夫人的容颜。
眸光暗敛,琼鼻秀挺,面部线条优美异常。
唇色如饱满的樱粉,此刻因紧张而微微抿着,唇角却带着微微上翘的柔美弧度,即使不言不笑,亦显得温婉可人。
这绝非那雒阳画师笔下平庸呆板的面容。
那份揉杂了少女清纯、世家贵气与命运颠沛造就的、惹人怜惜的惊世姿容,足以倾国倾城。
刘备心中忽而掠过一丝庆幸与喟叹。
冯妤见刘备愣神良久,缓缓开口道。
“洞房花烛之夜,夫君还是坐下说话,容奴家为夫君宽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