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盛满了不安和忐忑,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蝶翼般微微颤动。
“奴家尚未与刘使君圆房,还是先以姑子相称吧。”
简雍心道是,这位新妇,心思倒是细腻。
“冯家姑子何事?”
“沿途听从事说了不少汉军攻城拔寨之时,奴家斗胆敢问……刘使君……他…是何等人?”
她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简雍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他拍掉胡须上的冰渣,眼神望向北方,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敬意:
“刘使君啊?”
“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士卒未安营,将军不入帐!与士卒同寒暑,共劳苦,并饥饱!”
“是以刘使君号令三军之众,将士攻城争先登,野战争先赴,闻金声而怒,闻鼓声而喜,自古用兵者,未有如此也。”
简雍语气铿锵,充满自豪。
冯妤静静地听着,眼中有些茫然。
这些军旅之事,离她太遥远了。她需要的不是一位被将士神化的将军,而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冯妤关上帘子沉默了片刻,帘后的声音更轻,也更执着了:
“奴家不懂兵事,只问刘使君性情如何?”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力气,才吐出那个最关心的问题:“主要是,刘使君……会待奴家如何?”
简雍脸上的豪迈之色收敛了。
他拧开酒葫芦,这一次没有灌,只是凑到鼻端深深嗅了嗅那辛辣的味道。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那我就与姑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刘玄德……是个好人。”
“好人?”
冯妤的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怎般个好法?”
简雍笑了,笑容里有感慨,更有一种生死相托的赤诚:
“我这人吧,虽说平日最爱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老爱戏弄他,占他些小便宜,但是……”
“若玄德哪天真遇到了塌天的大麻烦,需要人拼命!我简雍,就是把这条命豁出去,也会挡在他前面,绝不皱一下眉头。”
“若是我简雍哪天掉进了黄泉路,他刘玄德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跳下来捞我!哪怕拼得粉身碎骨,他也会来!铁血丹心,生死不负,这就是我认识的刘玄德!”
“姑子若真心对玄德,玄德必然以真心对姑子。”
车厢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车轮碾压冰雪的吱呀声和呼啸的风声。
冯妤攥着香囊的手指,不知何时松开了些许。简雍这一番粗粝的话语,像一道灼热的暖流,缓缓注入她冰封的心田。
她见过太多的虚情假意,嫡母刻骨的鄙夷,亲生父亲的冷漠,生在雒阳官场的人情世故中,真心是最为难得的。
简雍话语中那份混着痞气却重逾千斤的‘生死不负’,让她久违的感到了安心。
良久,车帘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
“简从事能以性命托付之人,想必定然是良人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几不可闻,似带着一种难以启齿的惶恐。
“出门之时,大母曾与姎说,边塞军旅粗野,颇有些不堪的习俗,譬如兄弟同享,父死子继……”
后面的话细若蚊蚋,淹没在风声中,但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却清晰地传递到了简雍耳中。
简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爆发出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嫂嫂!我的好嫂嫂!”
他一边擦着眼角笑出的泪花,一边用力拍打着冰冷的车辕。
“我们这些边州汉子,是命苦,生在了长城根下,胡马蹄前,干着刀头舔血的营生,我们命硬,手糙,风沙里打滚,可我们不是不通礼义廉耻、不知人伦纲常的野人畜生!”
“同享一妾?那是草原上未开化的野胡才干得出来的腌臜事!”
“真要论说起来,还是雒阳这种脏事儿多些。”
“那些内地的清流士人,不是最喜欢把小妾拿出去待客吗?”
“听说那党人楷模袁本初,至今都被袁术骂不是袁家的种呢。”
他擦干眼泪,收敛了笑容,神情变得异常郑重,对着车厢方向,一字一句,如同宣誓:
“嫂嫂放心!刘玄德此人,顶天立地,襟怀坦荡,如日月昭昭!其心其行,可对鬼神,可鉴天地,他断不会行此龌龊之事,更不会欺凌于你,他若有丝毫慢待,我也第一个不答应!”
闻言,车厢内,冯妤终于彻底松了口气。
车驾再度启程,出了西河,就是五原郡内的曼柏城。
在往北,雪已停。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整理了一下因颠簸而略显凌乱的鬓角,又轻轻拂了拂深衣上的褶皱。
车帘缝隙间透进几缕微弱的冬日阳光,恰好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长长的睫毛在细腻如瓷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下唇也微微抿起,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粉润。
那双原本盛满绝望泪水的秋水剪瞳,此刻却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夜空,渐渐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宁静。
“五原郡到了。”
“马上过大河,去河阴。”
她微微侧头,窗外的风景变为昏黄的大漠。
冬天的肃杀和沙漠交替,让随行人员心底一沉。
冯妤的两个婢女看到库布齐沙漠这种不毛之地,吓得躲在车中哭了两天。
正如汉军北上时一样,冯妤的心中也颇为寂寥。
简雍嘴上说的再好,可边地始终是边地。
“嫂嫂见了这般大漠,可害怕吗?”
“实不相瞒,我第一次跟玄德过来时,是真想跑回幽州。”
冯妤明眸微眨:“那简从事怎么没跑?”
“舍不下那帮兄弟呗。”简雍笑道。
“你还没见过玄德,或许对他没什么感觉。”
“当你见了这个人你就会明白,他身上真有种与生俱来的魅力。”
“就是明知上刀山下火海,可只要是他顶在前头,我们就能不怕死的跟着他往前冲。”
此刻,冯妤的心中,除了那面对大漠的未知茫然,竟也悄然滋生出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那位未曾谋面的夫君,那位被简雍以性命相托的“铁血丹心刘玄德”,那位“顶天立地如日月昭然”的刘使君,究竟是何模样?
寒风呼啸,但车厢内少女紧蹙的眉头,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