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秋深,雒阳城沐休之期。
袁隗府邸深院,黄叶铺径。
董卓身形魁梧,身着锦袍也掩不住边将的彪悍之气,此时他却如狸猫般恭谨地跪坐在袁隗下首的软垫上。
这位西凉悍将,眼神深处藏着对权势的渴望,但在自己的举主面前,收敛得极好。
他憨笑的样子,一点也不像是城府深重之人。
袁隗端坐在铺着白狐皮的坐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动一串暖玉手珠,昏聩老眼看似无神,实则悄然锁在董卓身上。
寒暄不过片语,话锋如刀切入要害:
“仲颖,刘备此人,你可在河东见过?”
董卓闻言,那双豹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随即浮现出茫然与恭顺,硕大的头颅摇得像拨浪鼓。
“回袁公话,不曾!刘玄德的名头最近震得整个并州都听得见,可刚出雒阳那会儿他不过还是一小小比千石司马呢,董某居河东理政,事务繁忙,与他这等小官无缘得见。”
他微顿,偷觑一眼袁隗波澜不惊的脸,又瞥向侍立袁隗身侧、正凝神静听的袁绍,立刻补充道:
“董某一介武夫,粗鄙少文,当年犯了错被免官,若非袁公赏识提携,岂能有今日?董某是袁家门生,事关紧要,岂敢欺瞒?”
他大手用力拍了拍胸脯,震得锦袍微颤。
“此人过河东,或有其事,然董某闻所未闻,绝无接触。”
袁绍闻言,剑眉微蹙,英挺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疑虑。
他与董卓目光隔空一撞,彼此心照不宣地避开。
董卓口中“不知”,反倒像是撇清得太过干净。
“那便蹊跷了……”
袁隗苍老的声音里藏着刺。
“三河骑士,岂是轻易能收买的?若非河东地头有人暗助,那刘备从何得此精兵?”
此言一出,暖阁空气骤然发紧。
河东,董卓的地盘,河东骑士被刘备调用,董卓竟说不知?
是故作姿态,还是真有其他势力插手?
董卓心念电转,面上却毫无惊惶,肃然沉声道:
“此事必有蹊跷。袁公明鉴,董某这就回去,严查河东各处民籍粮册,从王屋山到风陵渡各县一处处查,就是掘地三尺,也定给袁公一个交代!”
袁隗浑浊的老眼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终于,他微微颔首,露出看似满意的神色:
“仲颖做事,老夫自是放心的。”
话锋顺势一滑,似漫不经心地提起往事:
“老夫记得当年,你是段颎提拔起来的武人,后随张奂平羌乱、定凉州,也是立过赫赫战功的……”
董卓一听段颎、张奂之名,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强自压下,挤出笑容,声音却不由得低沉了几分:
“袁公过誉了……董某早年确实是段纪明故吏,但早与他这种浊流一刀两断!”
“至于那张然明……唉……”
他欲言又止,肥厚的脸上满是苦涩。
“当年张然明自敦煌徙居弘农华阴,执意弃武从文,钻研经学,欲入清流党人……可结果呢?”
“京师这些士林高门,哪家真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只将他视作阉党鹰犬,只怕到如今都未曾洗净吧?”
“两年前,董某赴任河东,念其旧情,也曾备下厚礼,带了上好的蜀锦缣帛百余匹亲赴弘农拜望。盼着张然明能看在旧日袍泽的情分上,指点官途。”
“可那张奂呢!”董卓声音陡然尖厉。
“他脱下了铠甲,教起了诗书,竟嫌董某一介粗鄙武夫,污了他清誉,闭门拒客不说,连那些缣帛都命人直接丢了出来,丝毫颜面不留,我与他自此恩断义绝,再未通音信。”
话语间,董卓那股被蔑视的耻辱感,仿佛时隔多年依旧炽烈难平。
其实张奂讨厌董卓这个故吏,不仅仅因为董卓不懂经学,还在于董卓为人喜好烧杀淫掠,杀良冒功。
东汉有个鄙视链,经学家歧视懂文化的武人,文化武人歧视更不懂文化的边塞武人。
三国有个典故叫孙权劝学,孙权其实是在弥补吕蒙、蒋钦这些武人的文化水平。
要是传出去,自家故吏不懂文化,在汉代官场上也是很丢人的一件事儿。
汉代文化人生来就是一个单独的圈子,平日喝酒吹牛也喜欢一起笑话笑话边地土鳖如何如何……还是咱们内地读经书的高贵。
所以张奂搬家到司隶后,改换经学家身份,不想跟董卓接触。
大意是,你这种边地地痞流氓,别来我这内地文化人家里。
袁隗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悲悯之色。
他好似在同情董卓,实则内心真的看得起董卓吗,也未必……
“当年曹节,正是利用了张奂,把他蒙在鼓中,让他发动禁军一举铲除了窦武、陈蕃……待张奂恍然惊觉,他才发现,自己竟成了阉宦屠戮士林的刽子手,深悔莫及。”
“虽日夜上书为窦、陈鸣冤,甚至在朝堂上以头抢地泣血恳求,可已然于事无补。污名已铸,党人群情汹汹,士林视其如寇仇,他想从良将摇身一变成清流名臣?何其艰难?”
“是他自己把自己的路断掉了,这便是识人不明、沦为他人棋子的下场啊……”
“仲颖,你可不能跟张奂学。”
袁隗叹息幽幽,意味深长。
董卓连忙匍匐在地,叩首表态:
“董某此生一日是袁公故吏,一辈子便是袁公故吏。绝无他想。”
“但有背主之念,当满族诛灭。”
一旁静听的袁绍没在乎董卓的表演,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之前袁隗话语中那有意或无意的“点拨”。
一个绝妙的计谋骤然成型。
“叔父!”
“张奂此人,虽已老迈,失意隐退,郁郁不得志,然其胸中韬略、腹内兵机犹在!更为要紧者……”
“他是凉州三明仅存的一人,其名,仍是悬在边军心头的一杆大纛!”
“皇甫规、段颎都已作古。当今天下,若论威震羌胡、深谙边塞的老帅……除他,还能有谁?”
袁隗捻动玉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袁绍趁热打铁,语速加快:
“此人一心要洗刷污名,想重立朝堂,尤盼能得士林认可。”
“党人此番若向他抛出橄榄枝呢?假朝廷之名,以‘德高望重、总督幽并朔边务’之名相召,名义上,是请他出山坐镇,统领边将,共破鲜卑。”
“实则让他这位老臣,去牵制在边州的那些曹节党羽,更可在粮秣调度、兵权制衡上,处处掣肘。”
“边军但有军功,可尽数归名于张奂之下。打了败仗就推责给曹节的人。”
袁隗深深一叹:“张奂憎恨曹节利用他对付党人,破坏了他从武人跻身清流的机会。”
“他会愿意对付曹节。”
“但张奂会愿意对付其他边将吗?我认为,以他的性格,未必会,此人多少还是有些良心的。”
“良心帮不了他这凉州将门进入清流行列摆脱下贱武人的身份,但我可以。”袁绍目光盯住袁隗:
“叔父以为……以张奂老辣的用兵之能,再加他渴望借机翻身、竭力讨好士林的急迫之心,会在乎这些么,只要能对付曹节他什么都会做?”
“这二虎相争,无论哪一方受损……于我,于朝,皆是良局!至于那张奂所求虚名……给他便是,扳倒曹节,清除阉宦流毒,方是我等宏愿啊。”
“些许名声,舍予他一个暮年老朽,何足道哉?”
“妙计!”
袁隗思索片刻,抚掌大笑,枯瘦的手掌拍在坐榻上。
“本初思虑,果然周密深远!驱张奂为前驱,既全其虚名之盼,又解我切齿之忧!曹节若栽在此老手中,那是他技不如人。”
“张奂当年便是以护匈奴中郎将之名,总督幽并凉三州诸军事,他的威望甚高。”
“若曹节欲能与之对抗,亦必伤筋动骨,再难独大,曹节老贼失去边军控制权,如断其臂膀,一箭双雕!好!好得很。”
他目光看向董卓:
“仲颖,汝曾在其帐下听命,对其脾性手段知之较深……依你看,此策可成?”
董卓早已听得心底翻江倒海。
袁氏叔侄这番赤裸裸的借刀杀人之谋,阴狠老辣令他不寒而栗。
他立刻堆起恭敬之色:
“本初神机妙算!袁公明见万里!那张奂最是好名不过,当年打了胜仗最先要求举家搬迁到司隶,治书教学,以求虚名,如今落魄若斯,岂能抵挡清流雪中送炭?”
“他必感激涕零,定会拿出压箱底的功夫去对付曹节!这借刀之策,绝妙。”
董卓眼中闪过幸灾乐祸,仿佛已看到张奂这把磨刀石,狠狠硌向曹节的锋刃。
窗外秋风卷起一地枯叶,打着旋撞在紧闭的窗棂上。
袁隗眯起眼,望着窗纸上摇晃的树影,浑浊的眼球深处倒映的,似乎已是风雪弥漫的五原旷野。
未多时,董卓笑眯眯的离开袁府,刚出府门,脸色阴晴变幻,脊背也挺得笔直。
袁隗呢,一转头也颇为嫌弃的对仆从下令:“将那西凉武人坐过的榻子拿出去丢了,换上新的来。”
“还有,别让人知道董卓来过。”
……
三日后,京都中传来太学生游行。
面对胡骑侵扰幽并边塞之势。
太学生们要求张奂重新总督三州兵事,以应对胡骑全面来袭。
消息传到宫中后,出人意料的是,汉灵帝这一次居然同意了。
蹇硕焦急道:“陛下,这是党人在后捣鬼。”
灵帝揉着额头道:“朕当然知道。”
“张奂想当清流,但他就真的当的成清流吗?他被清流冷遇这么多年,心里清楚得很。”
吕强点头道:“那陛下的意思是?”
“十多年来,快二十年了吧,除了张奂还有谁能稳得住北三州?”
吕强、蹇硕都摇头:“无人。”
“没错,张奂身上有很多毛病,但他确实是有能耐之人,不然朕当年也不会把整个北三州防务都交给他。”
“玄德是良将,但他还没有统辖过数万人作战的经验,也没有统辖全局的威望和人脉。”
“把张奂丢回幽州,主持整个幽并边防。”
“让玄德在朔州,解决西部鲜卑。”
“这两人算是当今大汉最能打仗的武人了。”
“他们在,出不了问题。”
“擅石槐活不了几年了,朕耗也要把他耗死。”
蹇硕还是担忧道:“就怕张奂拥兵自重,与刘使君对着来啊。”
灵帝笑了:“你还是不懂。”
“张奂求名,但他心里也还是有大汉的,五分装着自己,五分装着天下,他为大汉守了一辈子边,爱惜羽毛得很,他不会拿大汉的边塞去冒险的。”
……
弘农郡,华阴县,张奂宅邸。
简陋的庭院、光秃的枝桠、甚至屋檐下垂挂的冰凌都覆上了一层压抑的灰白。
张奂的书房内,炭火半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书卷的墨香与木炭的烟气。
他枯瘦的手指拂过书架上那卷翻得卷了边的《尚书记难》,这是他隐退后编写多年的著作。
指尖在冰冷的竹简上停留片刻,最终滑落。
墙角,一套积着薄灰的旧甲胄,被弟子小心翼翼地取出,搁在旁边的矮几上。
一名弟子正用沾了油的软布,仔细擦拭着甲片上的锈迹和尘土。
“张师,听说朝廷打胜仗了,真想不到,如此腐朽的朝廷,离开了老师你,还能打赢。”
张奂咳嗽了一身:“胡说什么。”
“隐退就隐退,别多想了,这些年老夫都习惯了。”
“教你们写写字,读读书,就别无所求。”
“张师真的甘心就留在弘农吗?”这话问完,张奂的脸上僵硬了许久。
“东京朝廷素来鄙视边州人,老夫家在敦煌,此生能奉皇恩搬迁到弘农这等司隶京畿之地,后代儿孙不会在被轻视,如此还不够吗?”
“老夫已经不对仕途再有任何指望,希望三个儿子都能读经书,读出名堂来吧。”
凉州三明之中,张奂的结局算是最好的了。
皇甫规养寇自重,遭遇满朝抨击。
段颎倒戈浊流,身死名裂。
就张奂活得久,三个儿子,一个是草圣张芝,一个是亚圣张昶,小儿子张猛后来也当了两千石。
结局真不错了。
如果不是汉鲜局势改变,或许张奂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上战场。
窗外传来喧哗,打破了书院的死寂。
一群身年轻士子,簇拥着几位身着华服的清流官员,不顾家仆劝阻,强行推开院门。
为首者慷慨激昂,声音穿透风雪:
“张公!家国危难,胡尘又起,幽州告急!非公此等威震西陲的宿将,不足以当此重任!朝廷已拟旨,望公念在天下苍生、社稷安危,重披战甲,提三尺剑,荡涤胡尘!”
张奂缓缓转过身。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没有丝毫感动,只有一种洞穿世事的悲凉。
“朝廷要老夫去打仗?”
他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年轻士子脸上热切的崇拜,看到了清流官员眼底深藏的算计。
他太明白了。
这哪里是看重他威震西陲?这分明是雒阳党争的棋盘上,急需一枚棋子。
一枚曾效力阉宦、背负污名、却又渴望洗刷清誉的棋子!
“呵呵……”
一声苍老干涩的轻笑从张奂喉咙里挤出。
“老朽残躯,朽木将枯……焉能再驱驰疆场?诸君……高看老朽了。”
“张公过谦!”
学子们立刻上前一步,言辞恳切中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公威名犹在,羌胡闻公名而胆寒,今日重任,非公莫属!公若推辞,边塞百万生民何以自处?并州千里汉土何以得安?此乃为国为民之大义,张公岂能因昔日些许误解而耿耿于怀?今正是一雪前耻,重立清名于朝堂之良机。”
“雪耻?清名?”张奂喃喃低语,目光落在墙角那套曾伴随他扫荡西凉的旧甲上。
那甲胄上的每一道划痕,似乎都映照着他跌宕起伏的悲剧人生。
从威震羌胡的“凉州三明”,到被王甫、曹节利用为屠戮士林的刽子手,再到醒悟后泣血上书却无人肯信的绝望……
清名?张奂的清名,早已被雒阳的政争撕得粉碎!
被利用过的人,再度遇到重大抉择时,就会审视,就会考量。
如今,这群所谓的“清流”,不过是把他当作一件趁手的凶器,去对付那柄同样可能割伤他们的刘备。
他心中不仅涌起一股浓烈的悲愤。
“都出去!”
学子们闻声,也是站在老师这边,试图赶走太学生。
“张公!”一名年轻太学生热血上涌,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我等皆知公忠义,昔日之事,乃阉宦构陷,公之冤屈,天下士林共鉴。”
“今日公若能出山,挽狂澜于既倒,拯生民于水火,必是功在社稷,泽被后世!雒阳学子,今后皆以公马首是瞻!请公——接旨!”
他身后,数十名太学生齐刷刷跪倒,呼声震落了檐上落叶:
“请张公接旨!诛国贼!安边塞!”
看着眼前跪倒的一片青衿,张奂枯寂的心中竟被刺动了一下。
诛国贼?谁是国贼?是塞外胡虏?
还是雒阳城里那些翻云覆雨的阉竖?
抑或是……被推上风口浪尖的自己?
这刀口最后会对准谁呢?
呵。
罢了……罢了……权力的游戏而已。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冷气。
这污浊的世道,这纠缠不清的漩涡,是张奂一生,终究是逃不过的宿命。
如果今日自己不答应,这些太学生,只怕也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