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置鞬落罗大人能早日听我言,和朔方方面的部落联手,以强军压境,汉军此战基本没有胜算。”
“我军从容破之,占据了敕勒川,大不了让出部分五原郡的草场,跟日律推演平分便是。”
“大人贪心不足,现在好了,汉人已经攻夺云中,有了过冬的储备粮,还有坚城壁垒,再想要破之就难了。”
置鞬落罗大骂道:“要你啰嗦!”
焦头烂额的置鞬落罗,猛地抬头,看向城头上的那位年轻人时,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眼神中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如坠深渊般的绝望。
“汉军的将领,竟然如此年轻……”
“难以想象,此人今后会给我军带来多大的麻烦。”
汉家军旗重现,这打击,远比损失千名儿郎更沉重。
云中城的陷落更是是宣告他五原大人置鞬落罗,在这一盘争夺河套霸权的棋局上满盘皆输。
以汉人这可怕的守城能力和强力的弓弩,鲜卑军一旦丢了城池,是很难在夺回来的。
前套平原还位于后套平原和弹汗山王庭之间。
汉军卡在这,就等于在西部鲜卑和中部鲜卑之间砌了一堵墙。
从一旦让汉人站稳脚跟,后套地区的鲜卑只能绕过阴山,从更北面的塞外草原上与王庭联系,这将大大增加了通讯时间。
秋风愈发凛冽,呜咽的风声,如同阴山发出的叹息。
从此战役后,西部鲜卑彻底失去战争主动权。
“可恨!”
“此贼戏耍于我,来日我必生擒之,食其肉,寝其皮!”
“走!”
育延追问道:“大人,你又要去哪?”
“去朔方,找日律推演。”
……
城头上汉军看着鲜卑骑兵狼狈退走,满城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呼声。
“大胜,大胜!”
未多时,张扬来报:“将军,我部斩首六百级,还有四百多鲜卑人被俘。城内胡、汉百姓三千人归附,捕获良马三百匹,骡马五百匹。”
韩浩入城后则第一时间去查探粮草:“明公,仓中粮草,听说多是鲜卑人平素从各郡汉民手中掳掠而来。”
“麦、粟和黍,加起来竟有三十多万石之多。”
刘备大惊:“有这么多?”
韩浩点头:“草原人也不光放牧抢掠,他们抓奴隶的目的就是为了耕种粮食。”
“末将这些时日在敕勒川观察过。”
“黄河北岸土地肥沃,如果云中郡人口再多些,重修河渠,就能引水灌溉良田,如此就不需要朝廷供给粮食了,我军就能自给自足。”
刘备赞同韩浩的说法:
“不仅是百姓得种田,寻常辅卒也得转换为屯田兵,半耕半战,归附的牧民平日放牧,闲时作为斥候,如此到明年夏季,云中郡的粮食危机就能彻底解除。”
黄河流域一直有种说法,黄河百害,唯富一套,这一套在汉代就是指前套平原。
西汉时期这里的人口最大承载力是百万人,但到了东汉气温下降,粮食作物减产。
维系不了太多人口和驻军。
汉代养一匹战马所花费的资源足足可以养活三户人家。
边塞上多水草,南匈奴战马便宜,饶是如此养一名最便宜的轻骑兵至少需要五户人供给,汉代的步兵历史上则是明确需两户,十人之家来提供后勤保障。
眼下云中务农人口不足,为了减少粮草消耗,就得采用屯田制,来减让步兵口粮自给自足。
把主要的粮食集中给战马,保证马匹有充足的供给以应对胡骑。
土地农业方面,韩浩是汉末最专业的人才。
他的价值胜过十万大军。
“重修白渠,种植冬麦等等事宜就有劳元嗣了。”
“如今已是仲秋,再不播种,到了明年就难有收获。”
韩浩颔首道:
“荒干水和白渠流域土地最为肥沃,但北邻阴山,东部靠近中部鲜卑,得由汉军屯戍在原阳、定襄、成乐等地作为斥候,防止胡骑趁机来踏苗。”
刘备点明要了赵云、张扬、韩当:“子龙率部三百人去定襄,稚叔部四百人去原阳,义公三百人去成乐,务必多放斥候,防止中部鲜卑来袭。”
紧锣密鼓的部署了屯田事宜后。
就得加快收拢人手。
现在云中汉军就是西部鲜卑的眼中钉。
在确定云中城陷落以后,整个西部都会为之一震,他们会加快联手反扑。
同样的,汉军连胜两场过后,在云中的威信越来越高。
其余还在观望的县城,也纷纷表态归附汉军。
两日内,武进、箕陵、沙陵、沙南四个县同时改旗易帜。
当然听县城的名字就知道,有俩县南部靠近沙漠,人口不多。
武进、箕陵在大山峡谷边缘,适合沿山协防,人口也不多。
刘备抓紧时间,让张扬派出使节邀约与各县胡人渠帅、汉人豪杰在云中见了一面。
第二日,城破的狼烟尚未散尽,这座沐浴在新生朝阳下的边城已是人声鼎沸。
府衙虽简陋,却挤满了投帖谒见的身影。
沙陵县的豪主、箕陵县的东羌渠帅、沙南县楼烦遗族的长老……来客数不胜数。
一张张风霜刀刻的脸庞上,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对那杆刚在城头立稳的“刘”字大旗的敬畏与探询。
张扬立于刘备身侧,俨然已是新贵姿态。
他虎目扫视众人,声若洪钟:
“诸君且看!此乃破胡复土的刘玄德将军,数日内荡涤鲜卑群丑的人便在此处了。”
刘备端坐主位,绛衣依旧。
他含笑与众人一一寒暄,言语亲切又不失威仪。
谈及朝廷方略,他语气笃定:
“此战非一隅之功,乃天子明断,朝廷已决意发黎阳营、三河骑士及司隶、并州、冀州各州步骑十万,踏平塞北狼巢!”
“诸君今日归附汉旗,助我扼守云中,便是我浩荡王师北进之基石。”
“十万王师?”一个羌首忍不住低声惊呼,浑浊的老眼闪动希冀。
“自然!”
张扬拍着胸脯担保:
“若非朝廷倚重,我等岂能有此雷霆之功?扬在胡尘下苟活多年,今信将军如信青天!”
他声震屋瓦,豪气干云,多年在胡汉夹缝中搏出的草莽信义此刻成了最有力的背书。
见有张扬这般根基深厚的本地豪杰一力担保,众人疑虑顿消,面上喜色浮现,纷纷捶胸顿足表起忠心:
“愿附将军虎翼!”
“但有驱使,万死不辞!”
“善!诸位远道而来,自当先行为诸位接风洗尘,庖厨造饭。”
宴席后,张扬觑个空档,凑近刘备身边,低语里带着好奇:
“将军……那十万步骑真有吗……”
刘备嘴角勾起一丝近乎于狡黠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
“稚叔,实不相瞒,无论是精骑两万,还是步骑十万都是虚张声势。”
“之前,我军孤军北上,是一骑援兵也无。但今日云中城破,局势已然大不相同……”
他深邃的目光仿佛已穿透府衙破窗,望向南方浩渺的雒阳城阙。
“夺回了云中城,我汉军在河南地有了根基,援兵便一定会有了。”
张扬闻言,虎躯微震,浓眉下那双铜铃大眼直瞪着刘备。
半晌,狠狠一拍大腿,忍不住赞叹:
“好胆魄!将军你这是赌上了天大的一局,竟敢以一座云中孤城为饵,钓来这举国瞩目的声势……”
“如此一战,乃是我汉家十余来年罕见的大胜,更兼收复失地,功劳不小。”
“料想朝廷中人再不想管河南地,如今也不得不派些援兵,撑个场面呢。”
刘备点头这局面就和班超平西域一样,既然已经实质性控制了疆土,东汉朝廷就算再不想管,也得派来千把人做做样子。
这是朝廷的脸面问题。
刘备一面喧呼援兵,一面在云中各县统计人口,编户齐民。
此郡主要人口都集中在云中、原阳、定襄、成乐四个县。
汉军粗步通计编户齐民,目前是四县万人+云中3000+近来归附的四县2000,拢共两千多户,一万五千多口人,胡汉参半。
在东汉并州人口最多的时候,云中郡也才五千多户,两万六千多口人。
如今韩浩、刘子惠是把胡人也编入户籍,相加堪堪两千多户,短期内能有这般效率,这已经算是相当了得的业绩了。
北面的咸阳县呢,确定是废墟。
北舆、武泉二县也都被鲜卑牧民控制着,汉军第一战击破这里的部落后,此处的残兵已然退向塞外草原。
刘备迅速下令,以关羽、阎柔二部800人占领此二县。
阴山并不是完全没有缝隙的连续山脉,其内部分成了好几段。
从阴山北面南下河套,有两条至关重要的孔道——昆都仑河谷、什尔登口。
这二地在汉代分别对应五原郡的九原县和云中郡的北舆县。
在北魏则是著名的怀朔镇、武川镇。
也就是现代的包头和呼和浩特。
汉军现在面临的危险有三个。
云中,什尔登口北面的草原上的胡人。
朔方、五原方面的后套胡人。
以及来自弹汗山方面的中部鲜卑。
云中郡地位太特殊了,当年卫青就是走云中出塞,向西击破五原、朔方之地,才夺取了整个河南地。
一旦云中郡被汉人占领,鲜卑在塞内的通道就被拦腰截断。
弹汗山距离云中郡直线距离不到五百汉里,就算在山道行军减缓速度,中部鲜卑的骑兵部队一天急行两百里,连带中途休息,最多三天就能兵临城下。
一旦鲜卑人三面夹击,云中、定襄这两郡首当其冲。
刘备不好判断弹汗山方向有没有注意到云中战事。
如果鲜卑人今年的重心还是在幽州,那么并州战事则大有可为,汉军目前情报不够无法判断,只能加紧时间备战,做最坏打算。
西部鲜卑是肯定不会放弃云中的,他们为了防止大可汗震怒砍他们脑袋,很可能会隐瞒战败的消息,在大可汗动怒前,拼命夺回云中。
为此,打探出朔方方面的胡人情报至关重要。
“子健,朔方郡内的部落大人是谁?”
阎柔道是:“下官审查城中俘虏时,听他们说过。”
“此人名为日律推演。”
“日律是鲜卑的一种官号。”
“鲜卑语中的「推寅」则指的是「钻研」之意,草原上的智者多冠以此名。”
“这部落大人其实叫拓跋邻。和他的父亲两代人都是推演。”
“于是乎,这拓跋邻又被称为第二推寅。”
这位第二推寅,也就是北魏拓跋氏的老祖宗了。
他在位期间七分国土,使诸兄弟各摄领一部分领土,使得拓跋氏纵横在整个西部草原。
“朔方草场只是拓跋家牧场的一部分。”
“其子拓跋诘汾还曾占有云中一部分草场。”
“我军北上时将他的部落击破,他逃到了塞外,估计是向拓跋邻求援去了。”
刘备问道:“你预计,西部鲜卑下一次会在何时发动进攻?”
阎柔估算了一下:“以往胡人抄掠并州多在秋冬季节。”
“在下猜测,这一次大败后,胡人会调整进攻策略,九月间,五原方面的胡人应当会发动一次进攻。”
刘备点头:“这态势,光靠我军已无法处理。”
“至少得上郡、西河、太原、雁门、定襄多郡协防。”
阎柔好奇道:“之前明公不是说,朝廷官卿不会管边塞吗?”
“那是之前我们没有取得实质性战果,没有攻克云中城之前,说什么都白搭,即便如今,朝廷清流党人和浊流也不一定会管,但并州刺史张懿和护匈奴中郎将王柔见到这局面一定会管。”
“陛下得知云中郡收复,多少也会在背后添把力。”刘备笑道。
“我军好不容易夺了云中,打出大胜,要是今岁又丢了云中,并州刺史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还有王柔,他不是一直希望维持汉疆边塞,不想让胡人太靠近太原吗?”
“他给我五百射雕手,备已给足了回报。”
“王柔是个聪明人,会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向并州,向朝廷告捷,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汉军夺回了云中城!”
“备要把火烧的旺旺的,把汤煮的香香的,就不信他们不加柴。”
阎柔点头道:“此计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