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都沾亲带故,一谈及四百年前一个祖宗,剩下的什么话都好说了。
良久后,刘子惠缓缓转过身,拿起案上一柄裁纸的薄刀,动作沉缓,轻轻割下自己一缕鬓发:
“先祖在上,子惠忝为汉胄遗脉,身怀微末之才,今见玄德,有匡扶天下之志,身负潜龙之资。”
“子惠虽驽钝,愿执鞭相随,以平生所学,助玄德一臂之力,涤荡胡氛,兴复故汉河山!若违此誓,当如此发!”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透着一股投笔从戎的决绝与重振家威的血性。
“先生!”刘备离席而起,深深一拜,脸上满是敬重。
这一声“先生”,一句“兴复故汉河山”,道尽同宗情谊与共同志向。
秋风寒夜,陋室草堂,一脉相连的命运在此刻共鸣。
一柄无形的智谋之剑,终于归入鞘中。
刘子惠的袖中,那缕断发静静地躺在冰冷的桌面上。
远处军营的刁斗声隐约传来,如同催促征人的鼓点。
秋风愈急,八月将至。
刘子惠与刘备并肩步出草庐,迎向那北方更深的寒意和并州山河。
“备只是别部司马,权职低微,只能暂时让子惠担任客将,有劳了。”
刘惠颔首:“诚能施展抱负,居于何职都无妨。”
“那我等明日就启程,回并州。”
“善!”
翌日天明,刘备带着千余人马,返回常山,一路穿越井陉回到太原郡内。
来时只有四百骑,归时人马渐多。
且已经具备了全套的作战体系。
接下来只需要与关羽的部队会合,将两支部队整合起来,再寻找合适出塞的向导,就能发起对胡反击了。
刘备身着黑色的大氅,策马立于阵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眼前沉默的队伍。
白马一跃,跨入并州界。
……
太原郡治晋阳,北风呼号。
八月时,阴山外已经落下小雪。
塞内情况稍好,当刘备带着千余人马风尘仆仆地赶回时,关羽早已率部扎下坚固营盘,显是辎重筹备得当。
望见大旗归来,关羽立于辕门,眼中精光流转,看着那支庞杂的队伍,沉声道:
“大兄此行,竟又得近千卒!可喜!”
刘备翻身下马,风尘扑打着他玄氅:
“充作辅卒而已,云长看那些新募的士卒,山匪之气未脱,若遇硬仗结阵苦战,怕是一冲就垮。”
“冲锋陷阵还得靠长水胡骑,河东义从骑士,余下的贼兵暂时充作押运、巡哨尚可。”
营中寒暄未毕,韩浩已安排下接风宴。
营帐内虽无甄府玉食珍馐,但温酒烤肉热气腾腾。
几案上摆着新宰的肥羊炙烤得油脂四溢,大瓮里煮着滚烫的杂烩汤羹,辅以军营特供的硬实胡饼。
这是真正军中男儿的席面,粗犷却饱腹暖身。
席间新面孔不少,赵云、刘子惠、甄凡等人各居其位。尤其是赵云,气度沉稳,独坐一隅细嚼慢咽,其气度立刻吸引了关羽注意,暗道大兄此番必有奇遇。
众人正大块朵颐,满堂喧嚣。
简雍端着个大陶碗挤到刘备身边,嘴里还嚼着羊肉,声音却压低带着得意:
“玄德!王家的路子铺通了!”
刘备侧目:“哦?这么快?。”
“嘿嘿。”简雍一脸你有所不知的表情:“早先我等是白身!如今可不一样了!”
他沾着油渍的手指虚点刘备腰间的印绶:
“比千石的别部司马!铜印黑绶,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军将!地方上的豪强富户,哪个不想多巴结一条路子?”
“更何况,玄德名义上可是跟党人混到一起的,这名声传开了,王家人不得不给几分薄面啊。”
他嘿嘿笑着,从油腻的袖子里摸出一份请帖,递到刘备面前:
“瞧!太原王氏!邀你明日过府夜宴!人家听说你在中山收拾了郭大贤那摊子烂事,更要高看你一眼的!”
刘备接过请帖,素雅的左伯纸上,写着对方名姓。
不是王允。
他目光落在末尾的署名上:“晋阳王氏,护匈奴中郎将王柔。”
简雍凑得更近,眼中放出光来:
“风声透出来了,作陪有两家大人物!一个是当朝的雁门太守郭缊!郭明府!另一个,是晋阳令狐邵,他的父亲曾任护乌丸校尉。”
“郭缊?王柔?令狐邵!”
便是以刘备之沉稳,此刻也不禁动容!
这三个姓氏他都不陌生。
都是知名的太原大族。
郭缊其子就是大名鼎鼎的曹魏名将郭淮。
而王柔——这位使匈奴中郎将,正是自己此番西去西河郡寻求南匈奴骑兵助阵的关键人物!
他那驻节之地,便是南匈奴单于庭之所在!
太原王氏树大根深,王柔其弟王泽时任代郡太守,王泽之子就是灭吴名将王昶。
这令狐邵也是太原名门,跟着王凌一起在淮南对抗司马氏兄弟的令狐愚就是这家出身。
这三家全是姻亲,而且全都在幽州当过官,刘备自然不陌生。
汉末幽州官吏很多都是从太原大族里选出来的。
刘虞走后,继任幽州刺史的郭勋,就是太原郡人,他的兄长郭闳任凉州刺史。
这郭勋跟涿郡太守温恕(曹魏名臣温恢之父)、代郡太守王泽组成了太原党,三个都是同郡出身。
如果令狐邵的爹还在担任护乌丸校尉的话,小半个幽州就被他们太原人控制了。
汉朝的三互法呢?
在边郡好像没啥用……
汉末世界从来不是草台班子。
每一个抛头露面的人,背后都有强大的根基。
至于王允……现在还是个郡中小吏,属于祁县王氏。
根基要比晋阳王氏稍差一些。
料想王家大寿,王允也应该会来的。
简雍见刘备沉思,更得意了:
“王、郭、令狐,皆门庭显赫,这三家跺跺脚,并州北三郡都得震一震!”
“玄德啊!咱们要去击胡,少不得这三家的门径的!”
“你可知,我近来在晋阳还探听到什么消息?”
刘备双目一闪:“王家人通胡?”
简雍大失所望:“怎么又被你猜对了。”
刘备自然知晓此事。
《晋书》云:自王泽、王柔以下四代,皆与匈奴、鲜卑交好。或互通婚姻,引为外援,卒乱华夏。
王柔是护匈奴中郎将,既然跟塞内的南匈奴玩得开,跟塞外的鲜卑人眉来眼去也很正常。
汉末边将养寇自重,凉州人通羌,并州人通胡,一打仗汉军情报就满天飞,这是显而易见的。
“我们来到并州的消息,王家人一定知道。”
刘备深吸一口气,指节在请帖边缘轻轻摩挲。
“此宴非鸿门宴,乃是打开并北边军方略最重要的一把钥匙!”
他的目光似乎已穿透营帐毡幕,看到了风雪交加的西河郡,看到了那片水草丰茂、也是祸乱丛生的南匈奴单于庭。
边塞上的边民和豪强是没有国家意识的,谁给的利润大,他们就会帮谁。
或许此番还能利用王家人无间道的身份,给鲜卑传递错误情报。
最好还得让王家人保持中立。
若不然背后要是顶着一个使匈奴中郎将全程拖后腿,把白起、韩信拉过来也没辙啊。
“宪和,备好礼,咱们去王府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