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倒是有印象,褚飞燕其实就是张燕。因脚力过人,故军中号曰飞燕。
至于郭大贤之流,也都和刘备的知命郎一样,是道上诨号。
东汉末年造反者有个潜规则,都得改名。
那韩遂本名韩约,字文遂,造反后就把名、字直接倒过来了。
“想要去中山国,从真定走是最近的一条路。”
“看来,不除了真定贼,咱们这一趟,也难行了。”
刘备当机立断,召来张飞、徐晃、韩当。
沉声下令:“义公、公明,你二人带本部二百河东骑士为前驱!”
“探到贼人数量,立刻回报。”
二人不再耽搁,两屯精锐骑军在徐晃、韩当统领下,如一阵疾风,卷向真定方向。
未及踏入真定县境,空气中已嗅到不寻常的气息。
沿路村落紧闭门户,行人稀少,面带惊惶。
刚入郊外,混乱与肃杀扑面而来。
数百村民推着小车从远方四散奔逃。
街头巷议沸沸扬扬:
刘备拦住几人,听了个真切。
“郭大贤那贼子,据说勾结了中山王刘稚准备起兵夺位了!”
“这可如何是好啊。”
“可不止这二人,那常山人刘复自称是先汉真定王刘杨的后人!说东京朝廷欠他祖宗公道,真定王帮光武打下河北,光武穿上裤子不认人。”
“呸!说什么为祖宗鸣冤!分明是和郭大贤狼狈为奸!”
“郭大贤那厮更狂!说自己与光武皇后郭圣通乃是同宗,光武废郭后而立阴丽华,让阴皇后的儿子坐江山,是窃了郭氏后人的江山!”
“他们要帮郭家的后人夺回郭家的天下啊!”
“贼兵数千了!围了县城好几次!县令吓得缩在衙门里不敢冒头!全靠赵小史领着义从兄弟拼命死守城墙呢。”
“刚刚还听说,赵小史,带人从南门硬冲出去求援了!贼兵紧咬着不放,往巨鹿求援的信使不知道能不能冲出去啊。”
小史,就是斗食小吏的代称,汉代以史称吏。
刘备闻言面色一沉。
本以为是寻常山贼闹事,可这么一听确实不对劲儿啊。
这都涉及到东汉政权根基了。
张飞不解道:“大兄,这些人乱说什么啊,什么真定王?谁是真定王?”
刘备解释道:“光武开国时,有两任皇后。”
“一为南阳阴丽华,是光武原配。”
“光武娶妻一年后,来到河北,真定王刘杨为西京宗室之后,他给光武带来十万大军,并把外甥女郭圣通嫁给了光武。”
“作为利益交换,光武当即废了阴皇后的正室之位。”
“阴丽华抵达河北后,跟随光武的南阳诸将与河北诸将发生了党争,两派互相倾轧。”
“仅仅两年后,真定王刘杨造反,为光武所杀。”
“南阳旧臣建忠大将军彭宠也造反被杀。”
“同年夏天,光武为了稳固江山,决心立郭氏为皇后,其子为太子。”
徐晃思索道:“世人都说,娶妻当去阴丽华,光武不忘旧情,时刻在思索废除郭后,改立阴后之道。”
刘备摇头:
“实则,不然……光武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愚蠢到因为私人情感,左右国家命运呢。”
“立郭皇后,是因为光武的根基在河北。”
“等到还于旧都,雒阳的根基更靠近南阳,也就不需要郭家的力量扶持了。”
“真定王刘杨发现自己被光武耍了,所以才会造反。”
“同理,如果南阳豪强发现自己的利益无法被光武满足,他们便也会造反。”
“只不过最终的结局是定都雒阳后,河北派系被抛弃了,这才给文人加工娶妻当去阴丽华的美好故事。”
“光武爱的始终是大汉社稷。”
这局面就和曹操时代面临的定都河北,还是定都颍川一个道理。
定都河北,就得依靠河北士族治国。
摆脱颍川派控制后,荀彧就和曹操决裂了。
只不过相对于刘杨,荀彧家族的结局还算体面。
面对手下豪强集团大分裂,光武用自己杰出的政治手段,防止了国家分崩离析。
这算是光武帝人生中最有亮点的操作,比起天降陨石的神话故事,更具代表性。
张飞道是:“这么说来,郭大贤所谓的,帮助郭家人夺回天下是真心话?”
刘备摇头:
“也未必,当今中山王刘稚,虽然是郭皇后少子的血脉。”
“但东京的王侯都没有兵权,国政在国相手中,他凭什么造反?”
汉灵帝一脉,确实是阴皇后后人,东汉阴家后人也确实一直压着郭家的血脉。
东汉历史上,郭家的诸侯王经常造反,然后被阴家的皇帝反复废除封国。
但这不代表过了两百年他们还不知教训。
很大可能就是地方豪强借着为刘杨报仇、为郭家后人讨公道的借口吞并土地,借机壮大自己的私兵。
兵贵神速!
刘备迅速问明赵云突围方向,率徐晃、韩当两屯骑军马不解鞍,直扑南门外!
离城十余里,一片河滩林地边缘,杀声震天。
赵云一身寻常皂隶劲装已多处破损染血。
他骑着一匹年轻的黄骠马,掌中长矛翻飞如怒龙搅海,连续挑杀三名贼兵。
身后仅剩的二十余骑少年义从人人浴血,却紧紧聚拢在他身后,组成一个锋利不屈的楔形阵。
两百贼兵呼哨着意图合围,箭矢如雨。
赵云矛如电闪,扑哧一声刺翻一员悍贼,大喝:
“诸君!向西冲!”
他左冲右突,矛下几无一合之将,奈何马贼多如蚁,紧紧在后缠住骑兵。
“赵小史救我!!!”
眼看人马力竭,阵型将被冲散吞没!
平地一声春雷乍响!
一支赤旗如疾电般刺入战场侧翼。
张飞当先!徐晃、韩当分列左右!两百长水精锐铁骑加两百河东骑士,如同一把灼热的尖刀,带着凌厉无匹的气势狠狠楔入了贼兵的松散腰肋!
“杀——!”暴喝声震碎秋空!
战马嘶鸣!铁蹄踏地如雷!
长槊寒光闪闪!猝不及防的贼兵侧翼被这雷霆一击瞬间撕裂!阵脚大乱。
徐晃手中铁戟轮开,掀起一片腥风血雨。
韩当箭无虚发,弓弦响处敌酋应声而倒。
赵云本已陷入血战,忽闻身后异动,眼角余光瞥见那面“刘”字大旗,心头剧震,疲惫的身躯仿佛瞬间涌出无尽力量。
手中长矛如毒龙翻身,荡开面前两名贼兵。
“援军已至!随我杀回!”
声震河滩!二十余伤痕累累的义从少年精神大振,竟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调转马头,反向冲杀!
前后夹击!贼众肝胆俱裂,溃如雪崩。
刘备策马冲到赵云近前。
一身尘血难掩少年小吏的昂藏英姿,眉宇间正气凛然。
两人目光于乱军中交汇。
刘备眼中是激赏。
“阁下好胆色,不过二十骑就敢突围。”
赵云见到人群分离之中,走出一年轻的绛甲军官,眸中满是感激。
“多谢将军驰援,不知将军尊姓大名。”
刘备拱手道:“备,非是将军,乃别部司马耳。”
“涿郡刘备,字玄德。”
赵云闻声更喜:“可是在幽州大破东部鲜卑的楼桑刘郎乎?”
“哦?”刘备好奇道:“阁下知我?”
赵云笑道:“内地人或许不知,但常山国靠近幽州,颇有耳闻。”
“早闻幽燕但有不平事,直去楼桑找刘郎,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
“哦,忘了说了,常山赵云字子龙,拜谢诸位了。”
无暇多作寒暄,刘备疾声问道:
“子龙,城中守备如何?贼势如何分布?郭大贤、褚飞燕二贼巢穴何在?”
赵云强抑激动,语速飞快清晰:
“贼首郭大贤、刘复聚集马贼约两千,盘踞于城北三十里处的九门县,其寨筑于山坳,易守难攻。”
“围城者多为褚飞燕掳掠来的胁从之众,不过千余,皆为乌合之众!”
九门县,因战国时蔺相如主持修筑九座城门而得名。
此县在真定东北,靠近中山国。
也就是说去中山的两条路都被马贼堵死了。
这若不剿了褚飞燕,只怕是过不了路的。
好在,这时的褚飞燕,还不是麾下有百万之众的黑山大王。
得趁他还没发育起来,赶紧一波击溃,提前打断他发育期。
刘备眼中寒光一闪:“釜底抽薪,擒贼擒王!”
他回首,韩当早已率轻骑清理残余逃敌。
刘备对身边传令兵速道:“益德!带长水骑士,并我军河东骑卒,全数轻装疾驰,速速击破县外贼兵!”
张飞拱手道:“唯。”
话音刚落,赵云上前道:“刘司马,走大道必为贼人察觉,下官是县中吏,识得些小路。”
“若从捷径杀出,必能叫马贼毫无防备。”
刘备颔首道:“愿从子龙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