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外的天色由炽白转为金红时,迟梦带着一身淡淡的血腥气返回。
绛紫色的劲装下摆沾着几处新鲜血渍,她身后跟着几名刚服下解药,恢复了部分功力的合欢宗弟子,个个神色复杂,既有脱困的庆幸,也带着对新主上的敬畏。
“少主,醉梦堂已清理完毕。”
在其他弟子面前,迟梦也不敢和卫凌风僭越,恭敬抱拳:
“负隅顽抗者已就地格杀,余下的人,皆愿投诚,现暂押于东侧石牢,由我们的人看守。”
卫凌风正对着山洞石壁上简陋勾勒的合欢宗总坛草图沉思,闻言转过身:
“辛苦迟梦姐了,飞鸽传书给晚棠姐,告知此地已定,准备接应。”
“是!”
迟梦刚欲转身安排,脚步却又顿住。
她身后,三位须发皆白,穿着陈旧合欢宗服饰的老者走上前来,直直望向卫凌风。
“少主,”迟梦侧身引见,声音放低了些,“你说叫来的醉梦堂老人已经来了。”
卫凌风剑眉微挑,随意地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坐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哦?几位前辈请坐,你们知道烈青阳那老梆子的过去?我想尽量多了解一些。”
三位老者互相看了看,最终由居中的一位老妇人开口:
“老身几人,在合欢宗蹉跎了一辈子,有些事,看得久了,倒也清楚些门道。少主既问,老身便斗胆说说。
少主当知,合欢宗弟子来源,除开山收徒,更多是自外间收养的孤雏。譬如您那授业恩师,封亦寒左使大人,便是由先代长老亲自抱回抚养,视如亲子,故其一生,皆以合欢宗为根,忠心不二。
而那烈青阳,却是自己寻上山门,口称父母双亡,一心拜师求艺。起初,宗门以为他根骨寻常。后来却意外发现,此人血脉,实属异数。”
“异数?”卫凌风来了点兴趣:
“合欢宗功法,无论乾阳坤阴,总离不了‘阴阳相济,男女合欢’这八字真言,他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老妇人声音压得更低:
“少主所言正是常理。可烈青阳不同,他那身诡异血脉,竟能……不分男女,皆可强行合欢,夺取对方元力!”
“啥?!”
卫凌风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
“不分男女?这他娘的有点恶心了吧?”
“确……确实令人不齿。”
老妇人显然也觉难以启齿,但还是硬着头皮解释:
“然,当时的合欢宗老宗主却视此血脉为稀世奇珍!认为若能将其潜力彻底激发,或可突破合欢宗功法千年之桎梏。故而对他多有提携,硬生生将其修为拔高,终至能与刀绝封左使并驾齐驱的地步。”
旁边一名老妇人补充道:
“甚至当时还有传言,说烈青阳勾引过老宗主。”
“???”
卫凌风心说不愧是合欢宗啊,连八卦都比别的宗门更炸裂。
“好了,这方面就不用细说了,那后来呢?这老东西又是怎么爬到上三品入道境的?靠他这不挑食的邪功,怕也吸不了那么多人吧?”
“少主明鉴。”另一名干瘦老者接口:
“这便与二十年前那场大祸有关了!当年封左使遭江湖各派联手追杀,那些自诩名门正道的混蛋迁怒合欢宗,欲除之而后快!
宗门岌岌可危!烈青阳便趁此时机,打着‘清理门户、保全宗门’的旗号,对封左使落井下石,宗内尚存的多位长老,为了保证合欢宗不被其他宗门攻破,这才强行将功力,尽数灌输入他体内!
多名长老的齐齐帮助,被他鲸吞殆尽!他便是靠着这同门前辈的性命和修为……才一举冲破壁垒,踏入了那传说中的上三品之境!”
“几位前辈,那些陈年八卦翻来覆去意义不大,烈青阳那老梆子,真就没什么忌惮的吗?”
为首的老者捻着山羊须:
“少主明鉴。若说天下还有人能让烈青阳眼皮子跳三跳,怕也只有当年锋芒无匹的封左使了。”
卫凌风一想也是,毕竟当年这家伙是应该是用阴谋诡计对付的师父。
旁边的老头啐了口唾沫,愤愤插话:
“刚当上掌座那会儿,他倒真像个明主!顶着四海里最年轻上三品宗主的名头,风头一时无两,严令门下不得为非作歹,合欢宗地盘都往外扩了三成。
一身三山,四海七绝。他这“四海”之名,那是硬生生打出来的清名!鬼晓得后来为什么做事越来越极端,活脱脱换了个人!”
卫凌风对烈青阳的变化没兴趣,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
“若说当年不择手段夺位是为权,那后来呢?他为何像条疯狗似的追着更高境界和虚无缥缈的长生咬,图什么?他可不像那等痴迷武道的呆子。”
老者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山羊须老者压低声音解释道:
“原本我们也以为烈青阳是想追求长生,后来有些弟子被他派出去搜罗古卷邪典,我们才知道他的目标不是长生,而可能是重生。”
“重生?!老东西活腻了想投胎?”
“缘由实在不知,”老者苦笑,“只知他曾经派出去弟子为此掘地三尺,古墓秘窟、荒村野祠,但凡沾点重生边角的传说,都派人翻了个底朝天,痴狂得很。”
卫凌风本来想问到一些关于烈青阳的功法弱点,结果全都是八卦:
“行,明白了,这醉梦堂是我师父当年修炼所在,他可有留下些什么?刀谱心得?暗格密信?”
老者们摇头:
“封左使去后,烈青阳的人早把此地犁了好几遍,片纸未留。不过……”
他抬手指向亭外山崖:
“后山那处飞瀑绝涧,是封左使当年最爱去的悟刀之地,也是封左使斩杀各大宗门的地方,少主若是想凭吊的话可以去那里。”
“好,多谢几位前辈!”
离了石亭,卫凌风身形如鹞鹰般几个起落,已扑入后山深谷。
轰鸣声由远及近,震耳欲聋,转过一道狰狞山壁,豁然开朗。
一道白龙似的巨瀑自百丈高崖轰然砸落,撞入下方深潭,激起漫天水雾,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迷离虹彩。
而最摄人的,却是直面瀑布的那片巨大岩壁,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痕迹。
那不是天然风化的嶙峋,是刀痕!
深者如斧凿,浅者似游丝,或大开大阖劈裂山石,或刁钻诡谲切入岩缝。
每一道痕迹都残留着凌厉无匹的刀意,经年累月风吹雨打,非但未磨灭,反被岁月淬炼得更加森然。
卫凌风抽出腰间的夜磨牙,冰冷的刀身映着清辉,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悸动在血脉中隐隐呼应。
“师父,弟子今日,便在此地温习一番,权当凭吊了。”
他低声自语,旋即手腕一抖,夜磨牙划破寂静,带起凄厉的尖啸。
起初只是循着记忆中改良版《七劫七杀》的路数演练,刀光流转,虽煞气隐隐,却仍在可控的刚猛霸道范畴。
然而,当他的刀锋无意间追索着岩壁上那些更深邃更狂野的刻痕轨迹时,异变陡生!
“嗯?”
卫凌风瞳孔微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