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卫凌风和清欢离开的二十年前,前脚二人刚刚离开,封亦寒后脚就踏回了合欢宗总坛。
合欢宗总坛深处,灯火通明的阴阳合欢殿内,气氛凝重。
封亦寒一步三晃地跨过门槛,玄色劲装沾着风尘,额前几缕标志性的银发随着步伐轻晃。
他大马金刀地往空着的太师椅上一坐,就差把脚搭在桌上了。
殿内端坐着五位长老,三男两女。
为首的是位面容清癯的灰袍老者,旁边一位红脸膛的壮硕老者正吹胡子瞪眼。
两位女长老,一位身着绛紫宫装,媚骨天成却面罩寒霜;另一位绿衣妇人则眼神微动,若有所思。而是坐在长老席下首右侧的,正是合欢宗右使烈青阳。
烈青阳一身暗金锦袍,男生女相的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肤色白皙,用一根玉簪松松束着墨发。
他气度沉稳,狭长的眼眸微阖,仿佛在闭目养神,带着一种阴柔的压迫感。
灰袍长老率先开口:
“封左使,此番你以‘刀绝’之名行走各州,替宗门夺回多处失地,震慑宵小,功劳卓著,宗门上下有目共睹啊。”
封亦寒还是比较了解宗门内的习惯的,所以扯了扯嘴角道:
“分内事罢了,诸位长老将我召回,恐怕不是为了奖赏吧?”
“功劳归功劳。”灰袍长老点点头话锋一转,眉头微蹙:
“但封左使,你近来在分舵,尤其是你那‘醉梦堂’,鼓吹的那套什么‘大合欢思想’,是不是该收敛收敛了?”
那红脸长老立刻按捺不住,声如洪钟地插嘴:
“正是!什么取长补短,广纳其他宗门功法精要,不要只盯着男女双修那点事儿!简直是胡闹!我合欢宗立宗之本,就是阴阳相济双修证道!这才是根本!你这不是舍本逐末是什么?”
紫衣女长老也冷声附和:
“封左使,你这套‘大合欢’,东拼西凑,不成体系!只会让弟子们心志不定,误入歧途!合欢宗千年传承,自有其玄妙道理。”
封亦寒掏了掏耳朵,仿佛被吵烦了,嗤笑道:
“我也是为了宗门好!睁开眼看看清楚!咱们合欢宗,打着双修名头多少年了?结果呢?最近这些年宗里出过几个真正的顶尖高手?上三品的更是一个都没有!”
他环视一圈,目光扫过烈青阳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再说,合欢宗这名头在外头什么德行,各位心里没点数?难听点就是‘采花窝子’!其他宗门弟子都警惕了,下面弟子在外面骗道侣也不容易了,你们还死抱着老黄历不放?
老子这套法子怎么了?取百家之长,补己之短!并不是说不练合欢宗功法了,而是采补的过程中真的能和外面骗来的道侣互补长短,这样才能持续发展。
而不是离了双修采补就成软脚虾!这样才能打出名堂,重振声威!老子敢拍胸脯保证,按我这法子来,合欢宗绝对能再硬气起来!”
“荒谬!”红脸长老气得胡子直抖,“血脉优秀的弟子,寻得佳偶,阴阳合和,才是正道!这才是正途!”
“血脉?佳偶?”
封亦寒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毫不客气地顶回去:
“说得轻巧!那种血脉也是要看运气的,难道没有优秀的血脉天骄?我们就不教徒弟了?合着你们这些老家伙当年都是靠双修上来的?别扯淡了!”
一直沉默的烈青阳,此刻缓缓睁开了眼睛:
“封师兄此言差矣。合欢宗千年根基,在于阴阳大道。你所言的硬功夫,江湖各派皆有,若摒弃根本,我合欢宗何以立足?何以称‘合欢’?”
绿衣女长老此时轻叹一声,开口道:
“封左使的忧虑,也并非毫无道理。宗门声望确实需要提振。只是,步子迈得太大,恐伤筋动骨。是否……”
“没有是否!”
红脸长老厉声打断她:
“烈右使所言极是!根基不可动摇!封亦寒,你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只会引发内部分裂!必须立刻停止!”
“行了行了!”
封亦寒猛地站起身,不耐烦地打断这场毫无进展的争论。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冷漠、或犹疑的脸:
“既然你们觉得双修是金科玉律,老子也觉得我的路能走通,那好办!咱们各走各的路!你们继续抱着你们的双修大道,使劲儿折腾!我呢,就在我的醉梦堂,用我的法子教我的弟子!
咱们就比比看!看谁的法子,能先给合欢宗教出个像样的能撑门面的顶尖高手来!
你们也不用担心什么分裂,老子生是合欢宗的人,死是合欢宗的鬼,跑不了!咱们求同存异,这总行了吧?无论谁能成功,都是为了合欢宗好!”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长老们再反驳或挽留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殿外走去。
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殿内。
烈青阳端坐上首,慢悠悠地呷了口杯中茶,脸上没什么意外,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诸位长老:
“我说过了,封师兄性情执拗,劝解不动。如今诸位长老,可还有别的意见?”
堂内一片死寂,沉默片刻,红脸老者才重重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烈右使,就……就按你说的办吧!”
......
离开的封亦寒大步流星地穿过合欢宗总坛那雕梁画栋的回廊,径直朝着贾贞居住的“紫霞苑”走去。
苑内花木扶疏,几株开得正盛的紫藤萝垂落如瀑,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贾贞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阳光透过花叶缝隙,在她姣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听到脚步声,她抬眼望去,见到是封亦寒,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亲昵笑容:
“封师兄?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刚刚听说你回来议事,我还不敢相信呢。”
“嗯,吵吵嚷嚷,没什么结果,听着烦。”
封亦寒随意应着,走到贾贞近前,脸上也露出笑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素雅丝帕包裹的小包,递了过去:
“喏,这次出去,路过云州锦绣庄,瞧见这‘天水碧’的料子不错,想着衬你,就捎了回来。”
贾贞眼中闪过惊喜,接过来轻轻展开,那丝巾薄如蝉翼,入手温凉柔滑:
“真好看,劳师兄费心了,还记得给我带东西。”
“顺手的事。”
封亦寒摆摆手,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撩袍坐下。
看着贾贞温婉的笑容,路上盘旋的疑虑又浮了上来。
他这人向来磊落,不喜欢猜忌,尤其对着眼前这个他确实有几分心动的师妹,所以便直言道:
“师妹,说起来,你之前给我绣的手帕……除了给我的,还有别处有么?或者,你绣的花样子,还有别人有?”
贾贞手上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带着些嗔怪:
“师兄说的什么话?那合欢花的样式是我特意为你画的,独一无二。怎么?师兄是嫌绣工粗陋,还是帕子弄丢了?”
封亦寒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看,觉得并没有骗自己,这才从怀里掏出之前在酒楼那群江湖人呈上的铁证:
那方绣着妖异合欢花的黑色丝帕。
“有人打着我的名号在江湖上行事,还故意留下这个。”
贾贞的目光落在那方熟悉的黑帕上,脸上的温柔笑意瞬间凝滞,有些惊异的伸手接过帕子,指尖捻了捻那熟悉的绣线,眉头微蹙:
“什么?!这帕子这花样……师兄,这确实就是我给你的那种!但我确实不知啊!他们用你名头做了什么事?”
封亦寒答道:
“栽赃陷害,手段下作。不止一家宗门说是我干的,还都拿着这玩意儿当证据。
虽然有可能是其他宗门仿制的,但是这材料并不易得,师妹,你仔细想想,除了给我的,这帕子或者这花样,还有谁可能有?”
贾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将那黑帕紧紧攥在掌心,斩钉截铁道:
“师兄!我这帕子只给了你!我贾贞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用此物陷害过师兄啊!若是我做了对不起师兄的事情,宁愿粉身碎骨!”
她语气中的激烈与赌咒般的毒誓,让封亦寒心头那点疑虑消散。
他看着贾贞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明眸,心头一软,对这个师妹的信任感重新占了上风,安抚道:
“好了,师妹,别激动。师兄信你。我自然知道不是你。只是此事蹊跷,背后之人用心险恶,想离间我们,或是给我泼脏水,我才来问你。”
贾贞声音也低柔下来:
“师兄放心,我若想到什么,定会第一时间告知。这幕后黑手,实在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