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剑宗后山,剑冢禁地。
原本被聚秽引煞阵强行压制,形成稳定漩涡的污秽之气虽未再狂暴喷发,却出现了更诡谲的景象。
丝丝缕缕凝若实质的黑气,如同无数条细小的毒蛇,正源源不断地从剑冢深处那幽暗的入口蜿蜒爬出。
它们无声无息,贴着地面游走,也不攻击人,只是一只往外窜。
挥剑斩去,黑蛇便噗的一声化作一小团黑烟消散,但黑蛇仿佛无穷无尽。
驻守的精英弟子们早已结成严密的剑阵,剑气流转,形成光幕,将这些诡异的黑蛇阻挡在外围。
“小师伯!这些东西斩之不尽,杀之不灭,虽无实体攻击之力,但我们担心还是会有影响!”
玉青练静立于剑阵之前,凝视着那片翻涌的蛇潮,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青色剑气横扫而出!
嗤!
剑气如霜,所过之处,成百上千条黑蛇瞬间被斩断,清空了一大片区域。
“固守阵型,以剑气驱散,莫要近身纠缠,此乃污秽之气异变,只要不接触就没事。”
“小师伯!小师伯!”
陈定剑领着几名神色焦急的问剑宗弟子匆匆奔来。
玉青练眸光扫过他们:
“何事如此慌张?”
陈定剑喘了口气,急声道:
“小师伯!您快去看看吧!盈…盈盈师妹的剑侣,在擂台上出事了!”
“嗯?”玉青练秀眉微蹙,“盈盈的剑侣?他不是没来么?”
旁边一个圆脸弟子赶紧补充:
“回禀小师伯,看、看样子是早就来了,只是一直藏在人群里……没敢露面。”
“哼,藏头露尾,不敢堂堂正正拜见于我,懦弱之辈,如何配得上盈盈?”
她对这素未谋面就先躲着自己的所谓“剑侣”印象分已然跌至谷底。
“可…可是小师伯!”
另一个瘦高个弟子急忙插话:
“刚才师妹在台上对阵,北寒剑宗居然偷偷派出了他们副掌座,盈盈师妹危险的千钧一发之际,那小子突然从人堆里冲出来,保护师妹击败了对手!”
玉青练语气稍缓,追问道:
“哦?如此说来,倒还有几分血性。此人究竟是谁?叫什么名字?”
陈定剑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
“呃…小师伯,尴尬就尴尬在这儿了!师妹当场告诉大家她剑侣叫‘卫玉’苗疆人士,可刚才台下好些人都把他认出来了!
尤其是雾州来的吕师兄他们,一眼就戳穿了!他…他根本不是卫玉!他就是如今风头正盛的天刑司卫凌风!就是朝廷新封的那个风月伯。”
“什么?”
玉青练灰眸锐利如剑,周身那股遗世独立的气息陡然变得肃杀凛冽:
“卫凌风?就是那个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新秀?”
她这一声诘问,陈定剑和几个弟子面面相觑,心中都是一咯噔:
完了!卫凌风这流氓的名号,连他们这位深居简出一心剑道的小师伯都略有耳闻,印象分怕是从谷底直接跌穿地心,直奔十八层地狱去了!
“正…正是此人!”
想起杨澜也有朝廷背景,担心此人和杨澜一伙的玉青练气道:
“我就说盈盈那丫头怎么会突然开窍,原来是被这朝廷来的小滑头给骗了!此人声名狼藉,行事诡谲,潜入我问剑宗,化名接近盈盈,定然怀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连名字都是假的,卫玉?哼,是怕他那污名太响被针对,因此只能欺骗盈盈这种情窦初开的小家伙!”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继续问道:
“那些观战的江湖名宿们,对此人作何评价?”
陈定剑苦着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小师伯的脸色:
“大家伙儿议论纷纷,大多说是说此人……咳,道德品行实难恭维,风流成性。”
“果然如此!那你们说他出事了是?”
说着众人已经赶了回来,陈定剑解释道:
“刚刚北寒剑宗的掌座拓跋洪突然下场挑战!卫凌风虽然身手确实不凡,但对上拓跋洪,似乎不是对手,接连受伤!小师伯,您看要不要出手相助?”
若是自己人问剑宗肯定会出手相助,但是卫凌风身份有些尴尬,所以只能先问问小师伯的意见。
玉青练目光扫了一眼剑气纵横的擂台,卫凌风与拓跋洪的身影仍在霜火交织的力场中激烈碰撞。
“无妨。有萧师弟在场掠阵,断不会让他有性命之忧。怎么?莫非你们还期望着,要我亲自下场,去救盈盈的剑侣?”
“弟子不敢!只是……只是那拓跋洪的天霜剑气着实霸道,弟子忧心而已……”
已经回来的玉青练,如同流云一般无声无息地落回高台主位。
她刚落座,一直的杨澜便立刻凑了上来:
“哎呀,青练仙子,您可算回来了。令高足盈盈姑娘方才那手剑法,当真是得了您真传,英姿飒爽,令人赞叹呐!
只可惜啊,这眼光嘛……啧啧,实在让人不敢恭维。放着天下多少青年才俊不选,偏偏招了这么个风流成性声名狼藉的小魔头当剑侣?仙子您可得好好管教管教,莫要让一颗明珠蒙尘啊!”
高台上,几位与问剑宗交好或中立的长老闻言也深以为然。
玉青练端坐不动,仿佛没听见杨澜的聒噪,但那双灰眸深处,寒意已悄然凝结。
她心中愠怒翻涌,打定主意要给这个胆敢欺骗自己爱徒的登徒子一个永生难忘的下马威。
她深吸一口气,视线如同两柄无形的冰剑,穿透喧嚣,精准地钉向擂台之上那个正与拓跋洪缠斗的黑色身影——就让你这浪荡子,先尝尝当世剑绝剑意凝视的滋味!
台下的萧盈盈听杨澜在师父跟前拱火,当即火冒三丈,扭头就要开骂,好在被身边同门死死拉住。
几乎在同一时间,擂台上的卫凌风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道来自高台冰冷刺骨的注视。
来了!小丈母娘的死亡凝视!
他心念电转,瞬间收敛起脸上惯有的那抹戏谑与不羁,努力绷紧面皮,摆出一副“正人君子沉稳可靠”的严肃表情,猛地扭头,目光灼灼地迎向高台方向——他得给未来的“小丈母娘”留个好印象!
四目,隔着喧闹的人群与弥漫的剑气,于半空中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掐住!
二人,竟然同时呆立当场,心脏漏跳!
擂台上,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拓跋洪这等老江湖岂会放过如此绝佳战机,他见卫凌风竟敢在生死搏杀中分神望向高台,明显被玉青练的“威压”所慑,心中狂喜。
小子,跟老夫交手还敢分心?找死!
拓跋洪狞笑一声,眼中厉芒爆闪,体内寒冰真元毫无保留地疯狂注入手中天霜剑,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狰狞霜龙!
剑光快如奔雷,直刺卫凌风因扭头而暴露的空门后心!
台下惊呼炸响!
萧盈盈目眦欲裂,吕剑生,萧长河,甚至马车内的楚天锋都准备出手相助了。
电光石火之间!
一道青色剑气,毫无征兆地自拓跋洪脚下的青石擂台内部悍然爆发!
拓跋洪猝不及防,只觉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自下而上猛烈冲击,凝聚的霜龙剑气瞬间溃散,整个人也被狠狠掀飞出去摔落擂台。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唰地一下聚焦在高台之上——那道剑气迸发的源头。
问剑宗剑绝青练,玉青练。
那双能映照剑心洞察秋毫的灰眸,此刻竟目光呆滞的望着场中的卫凌风。
她挥出剑意的右手,此刻竟在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
擂台上的同样没有缓过神来的卫凌风,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就是这笑容!
八年前地宫深处,他逼迫自己出剑时如此。
二十八年剑冢上,他和魔剑同归于尽也是。
此时也是这笑容彻底击碎了玉青练仅剩的心防。
所有的理智、清冷、剑绝的威仪,在看清那笑容的瞬间,土崩瓦解!
什么宗门规矩,什么万众瞩目,什么师徒情分……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身形猛地一晃踉跄了几步。
下一秒,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道绝美倩影没有优雅的飘落,没有从容的踱步,而是冲!
她像一道失控的流光,无视了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以一种近乎狼狈的方式,不管不顾地朝着擂台上的卫凌风冲去!
“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师姐?!”
看台上的代掌座萧长河惊得差点捏碎座椅扶手。
他太了解这位师姐清冷孤高的性子,何曾见过她如此失态?
这卫玉……不,卫凌风!这小子以前必定是得罪师姐至深,竟能把素来心若冰清的剑绝气成这般模样?
看她那冲下去的架势,怕不是要当场将这胆大包天的小子斩于剑下!
“师父!不要!”
萧盈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小脸煞白。
她下意识地就想冲出去阻拦。
完了完了!师父定是知道了“卫玉”就是卫凌风,更知道了他用假身份“拐骗”了自己!
师父最恨欺骗,尤其不能容忍有人欺骗她视若珍宝的徒弟!这是要替她这个徒弟出气,一剑劈了“小爸爸”啊!
车厢内,原本闭目调息的问剑宗掌座楚天锋猛地睁开眼。
透过车帘缝隙,他看到玉青练那近乎“杀气腾腾”的冲势,心头猛地一沉:
“坏了!青练师姐这是动真怒了!定是知道了卫凌风这合欢宗的小魔头,不但拐跑了她的宝贝徒弟,还用假身份把整个问剑宗耍得团团转!盈盈丫头啊,你这挑情郎的眼光……可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他下意识地就想冲出去劝架,却又担心火上浇油。
贵宾席上,红楼剑阙楼主杨澜心中狂喜:
打起来!快打起来!剑绝青练亲自出手教训这搅局的朝廷鹰犬卫凌风,简直太妙了!最好能一剑毙了他!省得自己再费心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幸灾乐祸的光芒,只等着看一场好戏。
周围的江湖侠士们更是如潮水般“哗啦”一声向后退开,瞬间在玉青练冲下的路径上清出了一大片空地。
人人脸上都写着“大事不好”和“千万别被波及”的紧张。
剑绝含怒出手,谁挨着碰着都是非死即伤!
只剩下玉青练急促而决绝的脚步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鼓上。
所有人,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道素白身影,穿过空出来的通道,近了!更近了!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将是雷霆万钧的一击时,令人眼球脱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冲到卫凌风身前的玉青练,非但没有出剑,反而在最后一步猛地张开双臂,如同倦鸟归巢,用尽全身力气,结结实实地撞进了那个早已为她敞开的,同样等待了太久的怀抱里!
砰!
撞击声沉闷而清晰。
卫凌风被那巨大的带着馨香大白柚子撞得一个趔趄,脚下不稳,差点向后栽倒。
但他反应极快,双臂瞬间收紧,牢牢地环抱住了怀中同样死死抱紧他的娇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满场死寂,落针可闻。
空气里只剩下无数道下巴砸在地上的轻响。
萧长河张大了嘴,能塞进三个鸡蛋;
萧盈盈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琥珀眸子瞪得溜圆,小嘴微张,完全懵了;
马车里的楚天锋更是直接撞在了车框上;
杨澜脸上那抹得意的冷笑彻底僵死,舌头都有些抽筋;
而周围那些等着看惊天一击的江湖群雄们,更是集体石化,个个表情精彩纷呈,眼珠子掉了一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
这……这是什么展开?!
剑绝青练,当世剑道巅峰,问剑宗最孤高清冷的仙子,竟然……竟然众目睽睽之下,扑进了一个男人的怀里?!
还是那个声名狼藉的卫凌风怀里?!
玉青练将脸深深埋在卫凌风的胸膛,贪婪地呼吸着那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的气息。
八年的寻找,八年的等待,八年的刻骨思念与绝望,在这一刻尽数决堤。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
卫凌风低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长发上,感受着怀中人儿的颤动。
收紧了手臂,所有的误会、艰险和等待,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归宿。
卫凌风微微侧头,在她耳畔亲口兑现了那个穿越时空的誓言:
“玉姑娘,我来了。”
仿佛是什么语音开关,终于听到了这句话,软倒在卫凌风的怀里的玉青练,泪水和其他水先后从的眼角与其他地方流出。
......
青螺舟载月,篝火烙君名。
情毒熔铁骨,蛊窟饲心诚。
廿八春衫旧,童颜故剑迎。
血溅残阳冢,魂销未悔盟。
情毒灼夜偎君诺,蛊蚀君骨证剑通。
红烛照影假剑侣,血字刻心真夫君。
龙鳞封忆死生同,碎骨残襟泣剑冢。
灰眸再映归来影,当年分处终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