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谢长老,”弟子恭敬答道,“掌座和诸位长老已在全力赶回的路上。但陵州路途遥远,估摸着还得些时辰。另外,昨夜趁乱潜入的山庄和红楼剑阙的余孽,连同杨征夫带来的那些爪牙,都已拿下,听候发落!”
“好!都给老娘看严实了!等掌座回来发落!”
谢金花大手一挥,正琢磨着再下剑冢深坑去搜搜看,虽然眼下看来,小娘子守寡似乎已成定局,但多少把尸体凑齐了吧。
“报!”一个弟子急匆匆跑来,“谢长老,铸剑城的任金大师携夫人求见!只是现在情况特殊,弟子们不敢贸然放行,只请他们在外面稍等。”
“任大师也赶到了?”谢金花一愣,旋即想起那对苦命人,“知道了,老娘亲自去迎!你们继续守好山门,眼睛都放亮点!”
原本气派巍峨的山门断裂倒塌,宽阔的试剑台化为布满巨大裂缝的废墟,碎石遍地,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和血腥气。
问剑宗弟子正与闻讯赶来的天刑司影卫、当地捕快以及热心百姓一起,收拾着废墟,好在这边都是铺面,并没有什么人员死亡。
山门外,不只是驾车赶来的任金,刚生产不久脸色依旧苍白却依旧靠窗张望的任夫人,都被眼前如同被天灾肆虐过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谢女侠!”任金一眼看到谢金花出现,立刻焦急询问道,“这……这究竟发生了什么?昨晚那动静……天都像要塌了!恩公……恩公他们可还安好?”
谢金花看着这对失去孩子却还能心系恩人的夫妇,想起昨夜种种,心头也堵得慌,重重叹了口气道:
“唉!任大师,大妹子,你们是没瞧见……昨晚上,真他娘的翻了天了!不过小娘子家的那小子也是真有种!单枪匹马,硬是把杨征夫那老狗和他手里那柄邪门的魔剑给……给拼掉了!”
“魔剑毁了?”任金眼睛一亮,但随即看到谢金花脸上毫无喜色,心猛地一沉。
“是毁了!连渣都不剩了!”
谢金花点头,随即声音更沉:
“可那小子……也……唉!他受了重伤,追着被魔剑控制的杨征夫冲进剑冢深处……最后关头,跟那老狗还有那破剑一起……炸了!剑冢坑底那动静,你们隔着老远也该听见了吧?整个坑都给犁了一遍,啥都没剩下……”
任金夫妇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惨白。
任夫人更是捂住了嘴,眼中泛起泪光:
“那……那位恩公她……她……”
“自家男人尸骨无存啊……”
谢金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那小娘子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只看到了最后那场毁天灭地的爆炸……她当时……哭得心肝都快呕出来了,抱着那小子留下的一封信,呆呆地看了好久……整个人丢了魂似的。好不容易缓过点劲儿,刚才……就在你们来之前,突然就走了,说是要回去等他……老娘想拦,可没赶上,她那样儿,虽然嘴上说没事,可老娘这心里……实在放不下啊!”
任金闻言心里更加沉重,为那惊才绝艳却英年早逝的少年,也为那一往情深不知去往何方的恩公,不禁自责道:
“都怪我!要不是俺鬼迷心窍非要看什么红楼剑决,要不是俺手贱接了那邪门铁的活儿……”
他狠狠一拳砸在车板上,震得车辕嗡嗡响:
“恩公他们就不会……还有那小兄弟,全毁了,连这问剑宗的圣地都……”
他说不下去,痛苦地抱着头,魁梧的身躯佝偻着,肩膀微微抖动:
“这满城的狼藉,都是……都是我造的孽啊!”
“任大师!你魔怔了?”
谢金花粗着嗓门打断,大手拍在任金的肩膀上:
“他奶奶的,关你屁事!红楼剑阙那帮披着人皮的狼,幽冥教那群钻地缝的鼠,他们盯上的肉,你缩在铸剑城地窖里都能给你刨出来!
你就是块香饽饽,懂不?是那些狗东西的错,不是你老任的错!再说你们也是受害者而已!这锅轮不到你来背!”
一旁靠在软垫上的任夫人脸色苍白如纸,一夜奔波加上痛失爱女的悲恸早已耗尽了力气,听着丈夫的懊悔,她嘴唇翕动想安慰,却是一阵眩晕袭来,身子一软倒了下来。
“夫人!”任金魂都快吓飞了,也顾不上自责,一个箭步扑过去,半跪在车厢里托住妻子单薄的肩背,“你咋了?别吓唬俺!”
任夫人眼皮沉重安抚道:
“当…当家的…别慌…就是…一晚上没合眼太累了……”
谢金花看得直皱眉,她虽是个急性子,但对这刚经历丧女之痛又一路颠簸的夫人,心肠也软了下来:
“夫人,听句劝,甭硬撑了!你们两口子这一宿,惊的惊,累的累,心都掏空了!赶紧家去!热炕头,热汤水,比啥灵丹都管用!
任大师,还愣着干啥?麻溜地,把你媳妇儿安安稳稳送回去!天塌下来有老娘顶着!这边老娘和问剑宗弟子自会收拾干净!有信儿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任金看着怀里妻子憔悴的容颜,最终只得点头:
“唉!那…那我们就先回了,有信儿…千万言语一声!我真再也不想凑热闹和铸剑了!”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妻子躺好,这才缓缓驾车回了他铸剑城的家。
......
天光初亮,薄雾如纱,笼罩着官道旁一条蜿蜒的小河。
河水潺潺,映着微熹的晨光,岸边一棵老树下,一辆青篷马车静静停着,车辕旁,一堆篝火噼啪作响,驱散着清晨的寒意。
红楼剑阙护送婴孩的王全蹲在火堆旁,正用树枝拨弄着架在火上烤的两条鱼,鱼皮已泛起焦黄,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
他个子高瘦,此刻眉头却锁得死紧,不时扭头张望官道方向。
“驾!驾!”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王全猛地回头,只见矮壮的赵猛正打马狂奔而来,脸色煞白。
马儿刚冲到近前,赵猛几乎是滚鞍而下,踉跄了几步才站稳,大口喘着粗气。
“怎么样?怎么样?”王全一把丢开树枝,急切地迎上去问道,“铸剑城那边……到底什么情况?打完了没?动静消停了?咱们还去不去?”
赵猛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连连摆手:
“去、去不了!咱们去不了了!楼……楼主他……他可能……可能被干掉了!”
“什么?!”
王全浑身一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抓住赵猛的胳膊:
“你他娘的别吓唬我!楼主何等人物?红楼剑阙之主!四品的大高手!怎么可能?昨晚那动静应该是楼主的招式吧,他怎么可能……”
“谁骗你谁是王八蛋!”
赵猛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王全脸上:
“我的老天爷……整个问剑宗的山门,塌了!跟被天雷劈过似的!附近几条街都成了废墟,瓦砾堆得老高!现场的情况,比昨晚咱们在官道上感觉的还吓人十倍!
我混在人群里假装救援,听得真真儿的!是那个问剑宗的谢金花,她说……她说咱们楼主大人,被之前穿着大红新郎官衣服的那个小子给……给干掉了!
连那柄邪门的魔剑也一起毁了!不过……好像问剑宗的剑冢也被波及,出了大乱子。”
王全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后背冷汗直冒,他下意识地转头,撩开身后青篷马车的车帘一角。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软垫,暖炉散发着融融热气。
一个裹在厚实锦缎襁褓里的婴儿,正睡得香甜,小脸粉扑扑的,浑然不知外面已是天翻地覆。
这是楼主杨征夫严令他们必须平平安安送到铸剑城分舵的小祖宗,更是他们此行提心吊胆的根源。
“那……那这孩子……咱们还……还送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