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才,他坠落深渊的最后一瞬那句“玉姑娘!等着我——!!!”
玉青练以为他在生死关头冲破了龙鳞的禁锢,想起了她是谁。
可这信……这明显是在跳下去之前就写好的啊!
难道说......可是龙鳞的规则不容置疑,它封锁了他关于她的所有记忆,这是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墙。
他怎么可能在写信时知道自己呢?这说不通!
【不用疑惑,当我来到这里,关于你的记忆确实被抹除了,第一天遇见你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谁……】
所以龙鳞的封锁是真的……那为什么?
【……但我这个人,喜欢做点小笔记,尤其是对重要的人。】
笔记?
玉青练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信纸下方。
那里压着一叠厚厚的一沓纸:
【乾通九年八月初三夜,陵州
和玉姑娘初次相见,啧,飘飘若仙,灰发如瀑,剑更是厉害得离谱!
几个苗疆杀手,唰唰几下就解决了,干净利落!她说是来找我“证剑”的?
老天爷,就我这三脚猫,哪打得过她呀?压力山大!
合欢宗那帮阴魂不散的追来了!
玉姑娘二话不说留下断后,够意思!
不过她好像也受伤了?还中了那帮妖人的什么鬼情毒…唉,刚才还好好的仙子,转眼就……在我怀里又搂又抱还…还亲上了!
非要我发誓陪她一起踏上剑道巅峰才肯罢休的样子……这毒可真够邪门的!好吧好吧,虽然是被“逼”的,但说心里话…我其实,是愿意的。
旁边用更小的字额外标注:此处重要发现!玉姑娘原来喜欢吃甜食!还喜欢喝酒!哦对了,她还喜欢和小动物说话!以后有机会,得记着满足她这些小喜好……】
轰!
记忆的闸门被这熟悉的带着几分痞气又无比真挚的文字狠狠撞开!
破庙雨夜冰冷的山风、篝火摇曳的光影、怀中滚烫的娇躯、带着酒气和情毒气息的混乱亲吻、还有那句被她意识模糊时逼出的“剑道同归君莫离”的誓言……所有被龙鳞从卫凌风脑中抹去的画面,此刻却借由他亲手写下的文字重塑。
原来他从未真正忘记过她!
他用另一种方式将关于她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刻录了下来!
她的初遇,她的强大,她的狼狈,她的小癖好……他全都记得!以一种连龙鳞都无法完全剥夺的方式,牢牢地刻在他的生命里!
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信纸带来的,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总有方法。
泪水模糊了玉青练清冷的视线,她仿佛能看到他在烛光下伏案疾书,一边忍着龙鳞带来的记忆撕裂感,一边努力抓住脑海中关于她的所有痕迹,近乎偏执地记录着每一个细节,生怕遗忘分毫。
那些被龙鳞抹去的“记得”,被他用笔,一笔一划地“抢”了回来!
指尖颤抖着,她近乎贪婪地一页页翻看下去。
后面的笔记密密麻麻,记录着他们一起救下小蛮姐妹,青螺湖小舟上的夜谈,苗疆盛会篝火旁笨拙的共舞,地宫深处并肩作战的惊险,他为她以身饲蛊时的疯狂与决绝,还有那些他悄悄观察到的,她自己都未曾如此清晰认识的细微习惯和情绪变化……
这哪里是什么笔记?
这分明是两个人的恋爱日记!
玉青练死死咬着下唇,却止不住喉咙里压抑的哽咽。
自己之前还说过,自己本来想给他写封信记录一下自己和他的所有记忆。
可又担心文字根本无法承载那些感情,结果又被他打脸了。
这个明明被龙鳞抹去了关于玉青练记忆的人,这个本该懵懂无知的小小少年,居然……居然凭着初临此界时匆匆翻阅的过往记录,硬生生在脑海中重新拼凑出了“玉姑娘”的记忆!
他心思何等深沉谨慎,竟对一个灰眸女子的陌生记忆没有丝毫怀疑!
仿佛那些情感与画面本就深埋在他灵魂深处,只需一点火星,便能燎原。
他只是看了一遍那些记录,就笃定地再次变成了她记忆中的那个他——那个会为她涉险、为她谋划、为她倾尽所有的大混蛋!
也就是说……他什么都记得!他什么都知道!
“你个混蛋!明明什么都记得啊!可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记得啊!”
她几乎是低吼出来,指尖剑气不受控制地溢出,将信纸边缘割裂出细小的裂口,又慌忙收敛。
【玉姑娘,我真不是想故意骗你,而是察觉到我的记忆可能与龙鳞有关,我猜测你和龙鳞做了交易,我担心如果我恢复了记忆,会影响你之前做了的交易。
我更担心如果我说我恢复了记忆,你一定不会让我参加任何接下来的危险行动了,所以只能装作什么都不记得才有机会。】
“仗着聪明了不起是吧?把这些都写下来,是在向我炫耀你算无遗策是吧?”
玉青练难得又气又急,平时的清冷气质消散无踪恨不得将这小混蛋直接骂出来。
她想起他顶着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对她一口一个“娘子师父”,时而撒娇时而装怂,演得惟妙惟肖。
想起自己在他“失忆”状态下问出的那些羞于启齿的问题,那些小心翼翼探知的过往……
天啊!他当时心里是不是在偷笑?!
本来应该是甜蜜的羞恼,她恨不得立刻找到那个小混蛋,狠狠揪住他的耳朵问个明白。
但看着这满地血红,心中涌起的却只有排山倒海般的酸涩与苦楚。
他记得一切,却要装成懵懂孩童,看着她为他担忧筹谋,独自背负着真相,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龙鳞的规则,只因为担心恢复记忆的举动可能触发未知的代价。
“为你家这个傻傻的玉姑娘操碎了心,很无奈是吧?”
玉青练自顾自的哽咽着,晶莹的泪珠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防线,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强迫自己往下看:
【哈哈哈不过以陌生人的身份重新和玉姑娘交往,真的挺有意思的,就当是对我们关系的补偿吧,只希望下次的春梦能长一点,至少让我们把洞房圆了。】
下次春梦?她灰眸低垂,无声地呢喃:我们……真的还有下一次吗?
深渊之下,那毁天灭地的剑气洪流,如何能留生机?她实在不敢细想。
【之所以留下这封信和这些记忆,是因为我担心娘子的记忆也作为代价,会出现什么问题,担心你会忘记我,所以留下来当做备份,另外我提前调查了一些解决剑冢污秽的方法,已经写在下面了。】
原来如此,他总是这样,在看不见的地方,在自己以为掌控一切的时候,已经默默地铺好了后路。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说了好多遍,无论发生什么事,请你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对你家夫君有点信心好不好!】
“等着我……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虽然周围问剑宗弟子的叹息犹在耳畔,虽然理智在尖叫着“不可能”,但她看着那字迹,仿佛看到了他笃定的笑容。
毫无依据,近乎荒谬,可她就是信了。
她用力朝着那洇开的墨团点了点头,喉间哽咽:
“好…我等着…我信你…”
她可以为他赌上一切,包括这看似渺茫的希望。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向下读:
【为了给你点信心,我可是收到了玉姑娘那句‘问剑宗爱吃糕点的玉姑娘,在剑道加油的时候遇到困难了’的暗号,放心,小夫君真的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看到这句,玉青练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投入火种,那点微光“嘭”地燃成了火焰!
那句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顶着羞耻让萧长河传出去的、前言不搭后语、像极了小女儿家传情的暗号……他收到了!
他真的收到了!
而且,他说他来了!
虽然这可能只是赴死前的虚假承诺,但玉青练还是愿意相信他!
相信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在她孤身一人近乎崩溃的时候,他跨越时空的阻隔,回应了她的呼唤。
相信那个小小的身影,正带着痞笑和智慧,风尘仆仆地穿越二十八年的光阴,朝她奔来。
最后还用小字临时补充了几句:
【哦,对了,还有件事:小夫君我得罪了剑绝青练,如果到时候和她产生了些矛盾,倒是玉姑娘可得帮夫君求求情哦。】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这带着点无赖和撒娇的语气,在这生死离别的氛围里格外奇怪。
“放心,小夫君,只要你回来!什么罪过我都原谅你,哪怕是捅破了天,我也与你一起承担。”
剑道孤峰,她已攀登太久。
如今,她只想紧紧抓住这份失而复得的羁绊,与他并肩而立,无论是面对剑冢的污秽根源,还是未来的任何风雨。
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玉青练擦干泪水,豁然起身,转瞬之间剑绝风采已然恢复!
“我会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