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立剑城却灯火通明。
红楼剑阙为正在进行的剑决盛会张灯结彩,入目所及尽是喜庆的大红,朱漆廊柱缠着红绸,檐角高悬着摇曳的红灯笼,连往来巡逻弟子的衣襟都镶着红边。
整座城池仿佛浸泡在融融暖光里,喧嚣热闹,与三人此刻沉重的心情形成鲜明反差。
卫凌风、玉青练和谢金花三骑刚出城门口,便瞧见一支正准备驶离的车队。
卫凌风小眉头一挑,指着前方道:
“咦?那不是任大师的车队吗?他们倒是真快啊!”
果然,熟悉的马车和人影映入眼帘,任金正搀扶着面色苍白的妻子方便完上车。
“任大师!任夫人!等等!”谢金花嗓门洪亮,当先下马迎了上去,“咋回事?这盛会还没完呢,怎么就要走了?脸色这么差,出啥事了?”
任金闻声回头,那张憨厚的脸上布满悲痛和疲惫,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他身边的任夫人更是眼圈红肿,默默垂泪。
卫凌风也跳下马,凑到谢金花身边,压低了声音道:
“谢女侠,你就别提这茬了……任大师的孩子……刚出生就……被幽冥教的杂碎害死了。他们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伤心地多待了。”
“什么?!”
谢金花脸上瞬间布满惊怒,铜铃大的眼睛瞪圆了:
“他奶奶的!这帮杀千刀的畜生!连刚出生的娃娃都……”
她猛地啐了一口,强压怒火,大步走到任夫人身边,大手轻轻拍了拍对方微颤的肩膀,声音难得地放柔和了些:
“大妹子,节哀……这……唉!这世道,好人咋就总摊上这糟心事!回去好好将养身子,这仇……老娘帮你们报!”她话语朴实,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直率。
玉青练也飘然下马,同样走到任金面前,安慰道:
“路上保重,趁着杨征夫他们不在早点离开也好,你们这是……要回铸剑城?”
任金沉重地点点头,声音沙哑:
“是,回铸剑城。这里……实在是待不下去了,每一眼都像刀子在剜心。”
他们也是去铸剑城。
玉青练闻言眉头微皱,几乎在同一瞬间,她身侧的卫凌风小眉头也是一蹙。
此刻,红楼剑阙、问剑宗和幽冥教的人,正押送着那柄魔剑,也奔着铸剑城问剑宗的方向而去……任金夫妇这个时候回铸剑城,他们速度稍慢肯定遭遇不到,而且还顺路,天亮可能他们就到了。
也就是说他们夫妇的车队很安全,而且天亮还能在铸剑城碰头。
一个相同的念头同时在卫凌风和玉青练心头闪过。
念头刚起,仅仅停顿了一息!
玉青练清冷灰眸瞬间锁定卫凌风,并指如电,一缕凝练的青玉剑气无声无息自指尖透出,直点向卫凌风的肩井穴,动作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卫凌风反应也是奇快,几乎在她抬指的同时,也猛地抬手,小手指尖同样凝聚气劲,朝着玉青练的穴道戳去!
两人几乎同时向对方出手。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卫凌风此时人小胳膊还短!
玉青练那修长的手指裹挟着剑气,先发也先至!
噗的一声轻响,精准地点中了卫凌风的穴道!
卫凌风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麻,刚刚凝聚起来的气劲瞬间消散,抬到一半的手臂软软地垂了下来,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只能带着满满的不甘,直直瞪着近在咫尺的娘子师父,眸子里写满了“你作弊!”的控诉。
眼看身体失去平衡就要栽倒,大红嫁衣的身影已如流云般瞬间飘至跟前,玉青练纤臂一展,稳稳当当地将他小小的身子捞进了怀里,轻轻吻上他的额头:
“乖,别闹。我说过的,今天晚上,绝不会让你冒任何风险的。”
“嘿!你们俩搞啥名堂?”
旁边谢金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内讧”吓了一跳,一双牛眼瞪得溜圆,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满是惊奇和不解:
“刚才还黏糊得像蜜里调油,咋转眼就动上手了?”
卫凌风被点着穴,全身僵直,只有脖子以上能动弹,气得小脸通红,只能扯着嗓子,对着自家娘子师父那清冷绝伦的玉颜不满地嚷嚷:
“喂喂喂!娘子你耍赖!欺负你老公手短是吧?有本事等我长大点再比划……唔!”
他话没说完,就被玉青练俯身用红唇封住了嘴唇,深情一吻。
看着怀中自家小夫君那气鼓鼓的小脸,还有那即使被点穴前,也倔强抬手指向自己,意图同样用点穴手段将她留下的动作,玉青练只感觉心头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那双澄澈的灰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心疼,有坚决,更有一种近乎圆满的慰藉。
她抬手轻覆上卫凌风还带着不甘神色的小脸:
“凭着小夫君如今和我一样的心意,就已经够了……真的,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说着,玉青练手臂微一用力,竟像抱一个孩子般,轻松地将卫凌风整个儿抱了起来,让他小小的身体能更贴近自己。
她微微侧头,唇瓣贴着卫凌风的耳廓,低低耳语道:
“虽然小夫君不记得我……但是,这么短时间的交往,你就可以为我做到这样,愿意陪我涉险,甚至想把我留下……妾身真的,真的已经心满意足了。”
她顿了顿,环抱着卫凌风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如果能平安回来……我一定正式嫁给小夫君,把我们的洞房花烛……圆了。”
她的声音更低,带着点愧疚和不舍:
“其实……我本来这次就想给小夫君的……但我又怕……又怕你会忘了我,所以……请夫君原谅妾身……就自私这一次。”
扫过卫凌风困惑又带着点懵懂的眼睛,又是轻轻叹息道:
“原本想给你写封信,把我们一切的过往都告诉你……但我怕你知道了会更伤心……而且,我也不相信,光是看那些冷冰冰的文字……你能感受到什么深情,你能记起那个我。”
玉青练将卫凌风小心地放在任金夫妇马车的软垫上,转向任金夫妇:
“麻烦大师与夫人照看我家小夫君,将他平安送至铸剑城。”
在场几人瞬间明了这对嫁衣侠侣的心思——刚刚是互相抢着把危险揽在自己身上,都怕对方涉险。
任金脸上满是感慨,重重点头:
“唉,你们夫妻俩……唉!恩公放心!只要俺任金还有一口气在,定把小兄弟平平安安送到!倒是恩公你……千万小心啊!”
一旁的谢金花大嗓门带着少有的动容:
“好家伙!老娘今天算是开了眼!你们这俩小年轻,癖好是挺特殊,可这情分……真他娘的够深!放心!有老娘这把开山剑在,豁出命去也把你家娘子师父囫囵个儿带回来!”
玉青练没有多余的言语,顺手将那个沉甸甸装着几柄顺手牵羊来的宝剑的剑匣放在卫凌风身边。
她宽大的嫁衣红袖中,已经藏着那柄粉玉长剑——克制魔剑的唯一希望。
“娘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的卫凌风才突然出声。
要走的玉青练回眸望来。
“保重啊!”卫凌风仰着小脸,眼神异常明亮:“我爱你!”
见他神色虽然不舍,却并无慌乱,玉青练心中稍定,以为他接受了这番安排,最终告白。
玉青练笑着点头道:
“我也是,小夫君!”这回应,已是这位清冷剑仙所能表达的最直白的情感。
然而,就在她准备扭头离去时,卫凌风却又突然补充了一句:
“娘子!记住,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要相信——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这语气,这神态……玉青练看的心头猛地一跳!
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眼前这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与记忆中蛊神山地宫深处、青螺湖小舟之上,那个带着神秘笑容侃侃而谈的青年身影,再度奇异地重叠了。
那份从容,那份看不透的深意,如出一辙。
是错觉吗?还是……记忆深处残留的碎片在闪光?
玉青练压下翻腾的思绪,只当这是小夫君离别前最深情的告白与安慰,压下心头的悸动,迎着卫凌风灼灼的目光:
“好!我等着!”
话音落下,再无迟疑,她猛地一夹马腹,清叱一声:
“驾!”
胯下神骏的白马长嘶破空,朝着魔剑离去的方向疾驰而去,大红嫁衣在疾风中猎猎飞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