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盈盈说自己已经找了剑侣,周遭空气骤然一凝。
玉青练的灰眸,不复平日的淡然,而是凝着沉沉的失望与愠怒。
“盈盈,你不是答应过为师,在集成为师剑道精粹之前,要一心剑道,暂时不沾染其他的吗?”
萧盈盈心头猛地一沉,“噗通”一声再度跪倒,火红的石榴裙在青石板上铺开:
“师父息怒!徒儿…徒儿确实答应过。徒儿也曾以为,自己心如磐石,此生唯剑而已。可是师父…人终究不是冰冷的剑啊!心动情生,有时…有时真的非人力所能左右。”
玉青练看着跪伏在地的徒儿,清冷的玉颜上怒意更甚,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那纤纤玉指萦绕着凝练的剑意,萧盈盈甚至能感觉到师父指尖传来的寒意,但却倔强地没有躲闪。
然而,那蕴含着凌厉剑气的手掌终究没有落下。
玉青练闭上眼,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盈盈,你知道…为师对你期望之深吗?为师本想着倾囊相授,由你承继我剑绝衣钵,将这路剑道发扬光大,可你…你却在这等关头……”
她的话没有说完,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
并非她有意束缚徒儿,而是她深知即将亲身涉入那由龙鳞引发的未知梦境,凶险莫测。
她必须在一切未定之前,为问剑宗,为这身剑道寻一个可靠的托付。
萧盈盈是她唯一亲传弟子,是她能承心志的传人,值此多事之秋,她竟分心于儿女情长,这怎能不让玉青练又急又痛?
玉青练并非不通情理,只是此刻心中忧虑过甚,又无法明言入梦之事,只能将满腹心事化作对徒儿选择的忧虑:
“为师并非要你断情绝爱。只是盈盈,你母亲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遇人不淑,便是万劫不复。你下山不过短短时日,匆匆认定之人,情意能有几分真?如何能担得起‘剑侣’二字?你如何能肯定,他不是第二个杨澜?”
提到母亲和杨澜,萧盈盈心头一痛,猛地抬起头:
“师父!他不一样!徒儿信他!他用性命护过徒儿不止一次!若非他,徒儿早已葬身红楼剑阙的矿洞!他待徒儿之心,日月可鉴!”
她急切地分辩着,仿佛要将卫玉的好一股脑儿倒出来证明给师父看。
她说完,玉青练才缓缓开口:
“那他现在何处?把他叫来!为师要看看他配不配!”
见师父正在气头上,萧盈盈哪敢说他就在山下,到时候真伤了好爸爸怎么办?
想和萧盈盈只能摆手解释道:
“师父,他在陵州还有些事情不方便过来。”
玉青练轻哼了一声道:
“哦?不方便过来?既如此情深义重,为何不敢随你一同上山,堂堂正正拜见于我?他不知道你会被罚吗?他不知道他的剑侣宗门出事了吗?连这点担当都没有,你让为师如何信他真心,又让为师如何放心将你托付?”
见师父还没看见他,就已经下了定论,萧盈盈急忙解释道:
“师父明鉴!不是他不敢!是…是徒儿拦着他不让来的!徒儿…徒儿是怕…怕师父正在气头上,万一…万一责罚于他……”
玉青练蹙眉思索道:
“总之,你选择的这个剑侣,为师尚未谋面,亦难言认可。剑侣之事,关乎剑心契合,岂能如儿戏般仓促?总需时日相处,细细品察,方能辨其真心几何。”
萧盈盈猛地抬起头,火红的石榴裙衬得她脸颊更显激动:
“师父!您…您没有真正动过情,您不懂那种感觉!”
她琥珀眸子里满是不服输的倔强,那份混不吝的劲儿又冒了出来。
“你说什么?!”
玉青练听到这话,灰眸果然瞬间凝住。
她不懂情?那个曾在地宫深处为她舍命布局,留下八年刻痕的身影瞬间掠过心头。
她的他,岂是盈盈口中这来历不明相识未久的苗疆男子可比拟的?
他对自己的神情,他在梦中对自己的好,对自己的爱,岂是这些小辈所能理解!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混杂着被徒弟质疑的微恼和对往事的微涩,悄然弥漫。
但她终究只是将那翻涌的心绪压下,
萧盈盈被师父骤然冷冽的目光看得心头一紧,意识到失言,慌忙垂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徒、徒儿失言!徒儿的意思是…爸爸…呃,卫玉他…他真的很好!他对徒儿是真心实意的!”
情急之下,那个让她脸红心跳却倍感亲昵的称呼,又不受控制地溜了出来。
“爸爸?”
玉青练清冷的声线陡然拔高了一分,惊怒道:
“你方才唤他什么?这也是他教你的?!”
萧盈盈的脸颊“腾”地红透,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连连摆手,语无伦次:
“不不不!师父您误会了!不是他教的!是徒儿…是徒儿自己愿意这么叫!也不是,是…是打赌输给他的彩头!真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她越解释越乱,声音也越来越小,只感觉越描越黑,他形象好像让自己给毁了。
玉青练的眉头深深蹙起,仿佛能夹住一片落樱。
她看着徒弟那副又羞又急还强自辩解的模样,心头那股无名火更旺了几分。
能诱使年轻女子以如此暧昧称呼作为赌注,此人品性可见一斑!
“能以此等轻浮赌约为彩头,诱哄女子,足见其心术不正,行止无端!盈盈,为师并非阻你寻觅剑侣,实是不愿你行差踏错!你自幼身世飘零,缺乏亲长关爱,是为师疏于照拂,此乃为师之过。”
她顿了顿,灰眸中掠过些许自责,随即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正因如此,为师才更忧心!你心思单纯,易被表象迷惑。若有人稍假辞色,施以小惠,予你几分虚情假意的呵护,你便如飞蛾扑火,错认作良人,一头栽入那精心编织的陷阱!
依你所言,此人来自苗疆,言语轻佻,手段熟稔,显是情场老手,惯会蛊惑人心之辈。为师是怕你…被他骗了身心,误了剑道!”
“师父!”
琥珀瞳孔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磐石般的坚定:
“徒儿心意已决!无论前路是荆棘刀山,还是万丈深渊,无论他卫玉是人是魔,是真心还是假意,此身此心,徒儿都认了!所有后果,徒儿甘愿一力承担!恳请师父…恕罪!”
话音落下,她再次深深拜伏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萧盈盈刚刚重新直起身子,玉青练的指尖已经无声无息地抬起,一缕凝练至极的青色剑气在指尖吞吐不定,悬停在萧盈盈的额前,只需再进一寸,便能洞穿那倔强的头颅。
“宁死也不改吗?”玉青练的声音清泠依旧,听不出怒意。
萧盈盈迎着那足以让她魂飞魄散的剑芒,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下巴抬得更高,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徒儿是师父一手教的,剑心、剑骨,皆由师父所赐。师父今日若觉得徒儿该罚,想废了这身功夫,或是……直接清理门户,徒儿都认!绝无半句怨言!
只求师父动手之前……容徒儿给他写封信。他……他那人性子又倔又浑,我怕他不知天高地厚,若以为师父害了我,会……会不管不顾地来找师父报仇。”
玉青练指尖悬停了数息,她能感知到徒弟那颗纷乱却异常坚定的剑心——没有谎言,没有动摇,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执拗。
终于,那抹致命的青芒无声无息地消散于指尖。
玉青练缓缓收回手: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为师……就不再多费唇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