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你说得对,能站在山巅俯视众生的,哪个没几分时运眷顾?按部就班的大路,终究难撞上那泼天的狗屎运。你也说过,想要登顶,有时候就得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就得走点……不同寻常的路!这话,我很是认同。”
“啥?!”
谢金花被他这“认同”给噎了一下,那粗豪的脸上满是错愕和不解。
她印象里的师兄魏剑明,向来是问剑宗的中流砥柱,稳重方正,潜心剑道,虽有时略显古板,但心思纯正,何曾有过这等近乎偏激的想法?
更别提什么“长生”了!这念头简直像被脏东西附了体!
“师兄你……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突然琢磨起这个了?什么长生不死的,这是咱们问剑宗该琢磨的东西吗?谁给你灌的迷魂汤?”
她心里警铃大作,总觉得师兄这副模样透着股邪性。
就在谢金花刨根问底,想把这危险念头扼杀在摇篮里时,一个清矍的身影带着惯有的从容笑容,快步从回廊转角转了出来,正是红楼剑阙楼主杨征夫。
“哎呀!魏兄!可算寻到你了!”
杨征夫仿佛没看见谢金花脸上的凝重,直接上前亲热地一把拉住魏剑明的胳膊:
“方才切磋正酣,一转眼你怎就独自溜达到这儿来了?走走走,我我又有一些剑招想和魏兄印证一下!走走走!”
“师兄!”谢金花急了,伸手就想拦。
魏剑明却没回头,只是淡淡丢下一句:
“师妹,不必忧心,我只不过随便说说而已,你先回吧。”
话音未落,人已被杨征夫半推半拉地带走了,留下谢金花一个人杵在原地。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她低声嘟囔,“师兄这脑子里准是进了什么脏水!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赶紧回宗门一趟,找老家伙们问问清楚!”
另一边,回廊深处。
杨征夫脸上的笑容在确认谢金花离开后,瞬间淡了许多:
“魏兄,方才……有些话是不是说得太多了?谢师妹毕竟是个外人,又是个直性子,心思藏不住。我们谋划之事,牵涉甚广,更是关乎你我能否触及那无上之境的关键!走漏一丝风声,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来滔天大祸!”
魏剑明停下脚步,冷冷地甩开杨征夫的手:
“外人?谢师妹是我同门师妹。杨楼主,我只关心一点:你与幽冥教承诺之事,是否当真?若有半分虚假,或者你们胆敢从中作梗……休怪魏某翻脸无情,剑下不留活口!”
杨征夫被他那骤然爆发的冷冽杀意激得心头一凛,脸上连忙堆起更加恳切的笑容:
“魏兄多虑了!你我相交多年,我杨征夫岂是言而无信之人?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布局多年,甚至不惜与幽冥教那帮魑魅魍魉合作,不就是为了你我共同追寻的那一线长生契机吗?红楼剑阙与问剑宗在剑州鼎足而立多年,所求不过如此!魏兄放心,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眼下当务之急,是你那边!剑冢秘境深处的情况,必须尽快摸清!这是我们计划成败的关键节点,半点差错都不能有!你那边可别耽误了。”
魏剑明眼中的冰寒稍敛,但那份警惕丝毫未减,他微微颔首:
“此事我自有安排,倒是你们这边,任金绝不能出任何纰漏!那块‘污金’的修复锻造,必须按期完成!那两个搅局的小崽子若敢再现身捣乱,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我要亲手解决这不知死活的东西!”
“魏兄放心!任金和他那个大着肚子的婆娘,都在我眼皮子底下牢牢看着呢!他想耍花样?哼,除非他不想要妻儿的命了!那件东西,我一定会让他完完整整地给我铸造出来!谁也拦不住!”
他语气中的狠厉,与他平素儒雅的外表形成了极为刺眼的对比。
......
送走了魏剑明,杨征夫的心腹手下偷偷来报:
“楼主,之前受邀或自发前来的那些贫困江湖侠侣,我们为其免费提供几个月一切安胎和接生,这一批侠士妻室陆续分娩,属下已暗中查验过那些新生婴孩的根骨……
其中……确实有几名婴孩的根骨颇为不俗,显示出上佳的剑道天赋胚子,比善堂里那些寻常用药材和粗粮喂出来的强上不少。”
护卫头领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寻常采买:
“但……属下反复查验比对过,并无惊世骇俗的‘绝品’或‘异禀’出现。”
杨征夫缓缓转过身:
“根骨不错?这种小事,还需要本座一句句教你么?趁着那些江湖草莽沉浸在得子之喜疏于防备,把根骨好的孩子,能弄到手的给我弄到手!
若做不到,那就用善堂里那些精心备着的婴孩,给我调换掉!我们养着那么多善堂,收拢了那么多孤儿弃婴,耗费钱粮,不就是为了这些?
若遇实在难以得手或替换的硬茬子……也无需硬来,给我暗中标记下来!名字、出身、根骨详情、落脚之处,一一记录在册。来日方长,总有机会……明白了吗?”
“是!”
心腹没有丝毫犹豫,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阴影。
为了剑道良种和红楼剑阙的未来,这些暗室里的肮脏勾当,不过是通往辉煌道路上,微不足道的尘埃罢了。
......
地宫深处,锻造炉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污秽气息。
精钢平台上,那块半人多高的乌黑剑形残骸依旧静静地躺着,只是四周散落着碎裂的石块,扭曲的金属工具,以及被狂暴气劲犁出的深深沟壑,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
任金被两个红楼弟子请回这狼藉一片的铸造室,他那张憨厚的圆脸在看到现场时瞬间绷紧。
“杨楼主!”这……这是怎么回事?俺才出去这一会儿,地宫咋就变成战场了?”
杨征夫负手而立,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任大师不必惊慌,不过是几只不知死活的宵小,觊觎此等神物,潜入地宫意图行窃罢了。已被我等联手驱逐,惊扰大师了。”
驱逐?
任金心头猛地一跳,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就是那对救过他妻儿的“大娘子小夫君”!
他再次飞快地扫视了一圈,确认确实没有新鲜的血迹或战斗遗留的衣物碎片,悬着的心又往下落了落。
好消息是,看样子恩公他们没被当场格杀。
坏消息是……人被抓走了?还是成功逃了?杨征夫的话,他可不敢全信。
“哦?驱逐了就好,驱逐了就好……”
任金搓了搓布满老茧的大手,故作镇定地应和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平台中央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乌黑金属上。
重新直面这块污金,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山一样压了下来。
之前被铸造大师本能的好奇和兴奋冲淡的危机感,此刻在目睹地宫惨状后变得无比清晰。
这东西,邪门!大邪门!这趟浑水,自己真是鬼迷心窍蹚进来了,若是因此害了恩公,连累了妻儿……任金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
这次混蛋铸造委托,真真是害人害己!
以后打死也得管住这双手,绝不能再被什么稀罕材料迷了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绕着平台缓缓踱步。
那深邃如渊的黑色主体,仿佛连通着九幽,丝丝缕缕的污秽阴冷之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周围的一切,连炽热的地火炉温都压不住这股寒意。
这东西若是被完全修复成剑,重现上古凶威,那绝对是祸乱苍生的魔兵!
恩公他们拼了命也要来毁掉它,看来是有道理的!
可是……连那对手段通玄的恩公都没能毁掉它,甚至可能因此陷入险境,自己又能有什么办法?
任金眉头拧成了疙瘩,愁得直薅自己头发。
这东西的材质太诡异了,坚韧无比,自己的锻锤砸上去都只能勉强改变其形状,根本无法彻底破坏其根本。
除非……有什么东西能克制它?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
任金猛地停下脚步,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污金旁边,那块被他精心分离出来,色泽如凝固岩浆般的赤红金属!
对啊!
这柄上古神兵当初不就是被毁了吗?
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轰击,连带着某种蕴含狂暴龙炎气息的红色奇异金属一起熔毁糅合,才变成了现在这副黑红交织的鬼样子!
那红色金属,当初既然能和这邪门的黑色主体同归于尽,甚至能改变其部分属性……那它本身,岂不就是克制这黑色污秽的最佳之物?
果然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他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赤红金属。
入手温热,仿佛内部还蕴藏着尚未熄灭的火山余烬,那股灼热狂暴的气息与黑色部分的污秽形成鲜明对比,却又隐隐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
俺老任这次赌一把大的!成不成,就看你的了!是福是祸一起扛!
他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将赤红金属郑重地放在锻造炉旁,再次抄起了锻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