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风率先踏入前厅,紧随其后的,是天刑司督主杨昭夜。
杨昭夜努力维持着面上的冰霜,下颌微微抬起,保持着惯有的高傲姿态。
只是当她走向主位落座时,动作比平日慢了几分,落座的那一刹那,柳眉几不可察地轻轻蹙了一下。
嘶……都怪混蛋师父!
昨夜或者说今晨的调理自然感觉清晰,坐实了硬木椅面,那异样的触感更是清晰,让她耳根禁不住微微发烫。
万幸,厅内侍立的天刑司影卫无人敢直视督主,更无人能窥见这冷面阎罗冷硬外壳下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娇羞与不适。
卫凌风侍立在身侧,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自然清楚自己昨夜和今晨的战绩。
“怀靖王到!世子到!”
通传声响起,打破了厅内微妙的寂静。
只见一位身着蟒袍、气度雍容的中年男子当先步入,正是怀靖王杨擎。
他面容方正,眼神深邃,行走间龙行虎步,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
那青年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眼间与怀靖王有几分相似,却更添几分年轻人的锐气与倨傲。
他一身锦袍华服,最引人注目的,是背后斜背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古朴,暗沉如血,隐有凶戾之气透出,让卫凌风心头莫名一跳,感觉这剑有点熟悉。
“王爷,世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杨昭夜端坐主位,微微颔首,那份督主的威仪,终究是压下了身体的异样。
“督主客气了。”
怀靖王杨擎笑容和煦,在主客位落座:
“本王听闻雾州生变,心系朝廷安危,更忧心督主在此险地安危,特携犬子前来探访。
见督主神完气足,卫大人也风采依旧,本王便放心了。只是雾州初定,百废待兴,又邻近苗疆十万大山,蛮荒之地,蛊瘴横行,最易滋生事端。
督主坐镇中枢,统筹全局已是不易,这边防巩固、弹压地方的重任“不知是否需要本王麾下的剑甲之士,前来协助一二?
他们虽比不得天刑司的精锐,但胜在人多势众,且久在边陲,对戍守之道也算略知一二。督主以为如何?”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这怀靖王打着援助的旗号,实则是想趁机将手伸进新近平定、权力正处真空的雾州,分一杯羹,甚至想染指苗疆事务。
藩王无诏插手他州军政,本就是大忌,其心可诛。
杨昭夜面上却不动声色:
“王爷忧国忧民,拳拳之心,本督感念。不过王爷多虑了。雾州之乱已平,朝廷法度已张,善后事宜自有章程。
天刑司上下戮力同心,足以稳定局面,保境安民。王爷麾下剑甲俱是百战精兵,当用于朝廷真正需要之处,岂敢劳烦王爷割爱?”
她三言两语,既点明了雾州已在天刑司和盟友的控制之下,又委婉地将怀靖王的“好意”挡了回去。
怀靖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督主手下人才济济,本王自是知晓。卫大人云州断洪、雾州劈山的威名,更是如雷贯耳啊!”他将话题巧妙地引向了卫凌风。
一直侍立在侧的杨惊羽,此刻目光灼灼地落在了杨昭夜身上。
从进门起,他的视线就若有若无地追随着这位名动天下的倾城阎罗。
此刻听闻父王提起卫凌风,他顺势将目光转向杨昭夜,眼中的倾慕之情几乎不加掩饰。
“督主以女子之身,执掌天刑司,威震朝野江湖,平云州,定雾州,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动地之功,实令惊羽钦佩万分,只恨未能早生几年,追随督主左右,鞍前马后!”
他话语间对杨昭夜的推崇简直到了肉麻的地步,目光更是黏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切。
杨昭夜心中却是一阵烦躁。
这父子俩,一个老狐狸般想插手地盘,一个像只嗡嗡叫的蜜蜂围着人转,真是烦不胜烦!
她本就因昨夜缠绵被打断而憋着一股火!
多么难得能与师父独处温存的时光啊!
若非这父子俩突然造访,她现在或许还在师父怀里,享受着那份独有的温存与……咳,即便屁股肿了也甘之如饴。
结果却被生生打扰,从云端拽回这虚与委蛇的应酬场!
这股无名火,此刻被杨惊羽的吹捧彻底点燃了。
她端起茶盏,借饮茶的动作掩饰眉宇间的不耐:
“世子过誉。世子当以精进武学,报效朝廷为要,不必在这些虚词上费心。”
那眼神,就差直接说“闭嘴,离我远点”了。
杨惊羽碰了个软钉子,脸上笑容一僵。
他自诩风流倜傥,剑术超群,在封地和江湖中都备受追捧,何曾被人如此冷淡对待?
尤其对方还是视为神女的杨昭夜!
这份落差让他心头憋闷,目光下意识地转向杨昭夜身侧的卫凌风——这个据传深受督主信任,甚至关系暧昧的男人。
一个出身不明满是魔教江湖气的家伙,能如此亲近督主!而自己堂堂藩王世子,却要受此冷遇?
杨惊羽突然再次开口:
“父王,督主,既然正事已毕,惊羽心中尚有一事。”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杨惊羽站起身,对着杨昭夜和卫凌风抱拳:
“卫大人在云州镜月湖一刀断洪;于雾州蛊神山一刀劈山!惊羽习剑多年,自诩对武道略有心得,今日得见真颜,实乃天赐良机!
惊羽斗胆,恳请卫大人不吝赐教几招!让惊羽亲身体验一下那传说中的惊天刀意!也好让我等后进之辈,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他料定,当着怀靖王、杨昭夜和众多天刑司属下的面,卫凌风绝不好意思拒绝一个藩王世子的切磋请求,尤其对方还摆出一副虚心求教仰慕至极的姿态。
之所以说这么多恶心的奉承话,自然是把对方捧高,以衬托自己更高!
况且他也不是没有准备,从雾州的细作得知,卫凌风在雾州大战中身受重伤,甚至武功尽失的传言绝非空穴来风。
在他看来,此刻正是碾压对方扬名的绝佳机会!
不仅能泄愤,还能在杨昭夜面前彰显自己的实力!
此言一出,厅内气氛瞬间凝滞!
怀靖王端起茶盏,垂眸不语,仿佛事不关己,实则默许了儿子的挑衅行为。
天刑司影卫们则面露怒色,看向杨惊羽的眼神充满了不善:
这世子分明是趁人之危!谁不知道卫大人重伤初愈?
日巡上前一步抱拳道:
“卫大人身体尚未痊愈,世子若是想切磋,我来替战如何?”
杨昭夜周身寒气骤盛!
那双凤眸中的冰霜瞬间化作实质的杀意,锐利如刀锋般射向杨惊羽。
打扰她和师父的温存已是罪无可恕,如今竟还敢对师父出手?
真当她杨昭夜是泥捏的不成?
她放在扶手下的玉手瞬间紧握成拳,指节微微发白,体内《九劫寒凰录》的冰寒内力几乎要不受控制地涌出:
“世子既然想切磋,本督……”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杨昭夜即将爆发的怒火。
一直沉默的卫凌风,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杨昭夜与杨惊羽视线之间,仿佛没看到杨昭夜眼中“你敢答应试试”的警告。
他脸上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平静地迎上杨惊羽的挑衅眼神:
“日巡大哥好意心领了,世子殿下点名要见识我的本事,岂能让他人代劳?
世子殿下过誉了,云州雾州之事,不过侥幸,江湖朋友抬爱罢了。既然世子殿下有此雅兴,自然再好不过。”
杨昭夜刚想开口阻止,卫凌风却侧过头,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让她心头莫名一安,涌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她太熟悉师父了,每当他露出这种表情,准有人要倒霉。
“只是世子,光切磋多没意思啊?”
杨惊羽眉头一挑:“哦?卫大人想如何?”
卫凌风的目光,缓缓落在杨惊羽背后那柄长剑上:
“不如我们添点彩头?就赌世子殿下背上这柄剑如何?我看此剑血光内敛,锋锐逼人,定非凡品。”
杨惊羽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道:
“废话!此为蚀日剑!是昔日血剑门昔日门主柳残心之佩剑!当世神兵,岂能轻易当作赌注?”
血剑门柳残心?!
难怪那么熟悉,当年那个和玉姑娘对剑的高手!
“哦?竟是血剑门故物?不过世子放心,在下也有赌注!”
卫凌风说着便取下了背后背着的包裹着的长剑。
作为爱剑之人,杨惊羽岂会不认识:
“蝶恋锋?!合欢宗镇宗神兵之一?!”
“不错,世子殿下若赢了,此剑归你,如何?”
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合欢宗神兵蝶恋锋,这赌注不可谓不重!
杨惊羽眼中爆发出贪婪和兴奋!
对方竟然拿出如此重注……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伤?还是说……他有必胜的把握?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立刻被巨大的诱惑和对自己实力的自信压了下去:
“好!君子一言!”
“快马一鞭,那若是在下赢了半招一式……”
“蚀日剑,双手奉上!”
杨昭夜心头微动,但凤眸中的寒意并未退去,冷冷地扫过跃跃欲试的杨惊羽:
若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真敢伤师父一根汗毛,她今日定要让他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