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雾城,史忠飞将军府,如今正被作为天刑司的临时据点。
来到后院的卫凌风看着脚边的酒坛,又嗅了嗅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酒香,真是又无奈又心疼。
他俯身拾起酒坛,伸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光线有些昏暗,只点着几盏烛火。
一张宽大的桌案上,堆着几卷摊开的卷宗,旁边却散落着几个同样空了的酒坛。
杨昭夜并未像以往那样坐在桌案后,而是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白官袍,银冠束发,只是此刻,那张倾国倾城的玉容上,褪去了往日的冷冽霜寒,染上了醉酒后的酡红。
凤眸微眯,少了锐利,多了几分迷离与……浓得化不开的憋闷烦躁。
她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个半空的酒壶,周身散发的寒意比任何时候都重,更像是某种无处发泄的郁气凝结。
她越想越气闷,猛地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下肚。
是,她是天刑司督主,是立志涤荡天下的杨昭夜!
她本该大度,本该以师父的安危为重。
叫小蛮的那丫头,身为苗疆圣蛊蝶后,确实有独门手段能帮师父调理受损的功体。
她不是已经“很大度”地默许了吗?
甚至在烤鱼店门口,被小蛮点破心思后,她也只是甩袖离开,没真的阻拦!
可是!
这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又是怎么回事?
一想到此刻,那个紫发紫眸活泼跳脱的小蛮,正用她独特的苗疆秘法,亲密无间地为师父调理……杨昭夜捏着酒坛的手指都泛了白。
这还不算完!
她之前派人去寻白翎和叶晚棠,想商议些雾州后续的军务和与苗疆的合作细则——毕竟大局初定,千头万绪。
结果呢?
派去的人回来禀报,那两位绝色佳人,竟然也径直去了卫凌风休养的竹楼商议要事!
那能是议事吗?谁不知道干什么?
“好!真是好得很!”
杨昭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凤眸几乎要喷出火来。
白翎,那个海宫的小叛贼,仗着在云州让她给师父调理身子,就敢跟自己叫板!
还有叶晚棠!
那个红尘道的掌座,平日里一副妩媚慵懒成熟稳重的模样,结果呢?
前些天在北雾城,她可是亲耳听说了这位“红尘仙”在祈山节篝火旁,当众对着卫凌风哭诉逼婚,什么“嫌弃姐姐辈分高”、“睡了就不认账”的混账话都喊出来了!
闹得满城风雨,成了离阳城茶馆酒肆的头号谈资!
丢人现眼!简直……简直不知廉耻!
圣蛊蝶后小蛮、海宫特使白翎、红尘道掌座叶晚棠……一个接一个,全都投进了师父的怀抱!
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守着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帮他调理,可以肆无忌惮地表达关切甚至争风吃醋!
而她呢?
此时大楚的公主或是令人威风丧胆的天刑司督主,都成了最不重要的身份!
她最重要的身份明明是师父的好素素啊!
要知道自己早在五年前,就与师父定下情缘啦!
可这重身份,这满腔的情意,她能宣之于口吗?
她能像叶晚棠那样当众哭诉吗?她能像白翎那样理直气壮地宣示主权吗?她能像小蛮那样毫无顾忌地扑上去喊“小锅锅”吗?
不能!
这该死的因果律,这该死的公主身份!
“混蛋……都是混蛋!”
杨昭夜低骂一声,猛地将空酒坛狠狠掼在地上!
哐当!
酒坛碎裂,瓷片四溅。
恰在此时,竹屋的门扉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
“滚!”
杨昭夜头也没回:
“本督说了……谁也不见!”
一股夜风的微凉气息涌入,冲淡了些许屋内的酒气。
杨昭夜等了几息,没听到告退的脚步声,心头火起,带着被冒犯的怒意猛地转身:
“本督的话没听……”
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逆着光站着的,哪里是什么不长眼的下属。
挺拔的身姿,熟悉的轮廓,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是那个让她恨得牙痒痒、又念得心发慌的混蛋师父卫凌风,还能是谁?!
他怎么来了?!
杨昭夜凤眸瞬间瞪圆了,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玉容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慌乱。
他不是应该在那竹楼里,左拥右抱,享受着那三个女人的调理和温存吗?
短暂的震惊过后,那被她强压在酒意之下的委屈、醋意和别扭瞬间翻涌上来,冲垮了督主的威严。
她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硬邦邦地质问道:
“哼!你……你来干什么?!不去陪你的苗疆蝶后、红尘道掌座,还有那个无法无天的小叛贼?”
卫凌风反手带上门,目光扫过酒坛调侃道:
“哟,督主大人好雅兴,一个人在这独酌?这酒……劲儿不小吧?”
他走到软榻前,很自然地拿过她手里半满的酒坛嗅了嗅。
“要你管!”
杨昭夜猛地转回头,酡红的双颊在烛光下更显娇艳,凤眸含嗔带怒地瞪着他:
“本督日理万机,案牍劳形,喝点酒解乏怎么了?总比某些人整天……”
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再次赌气般别开脸,生硬地转移话题:
“少废话!你到底来干什么?专门来看本督笑话的?”
卫凌风放下酒坛,收敛了几分玩笑正色道:
“当然是来关心一下咱们雾州的善后事宜。庞文渊和史忠飞那两条老狗,还有他们的党羽,都处理干净了?当地的戍边军安抚得如何?可别留下什么后患。”
他直接在软榻旁坐下,一副认真听汇报的架势。
杨昭夜见他当真只谈公务,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却也强压下翻腾的醋意,端起督主的架子:
“哼,用得着你操心?本督早就安排妥当了!庞文渊和史忠飞那两条老狗,还有他们的一干核心党羽……根本没在这里押着!”
“哦?那他们……”
“早就秘密押解回京了!”
杨昭夜打断他,伸手抢过酒坛子:
“本督一直放出风声说他们被严密关押在此,不过是做给各方势力看的障眼法。
毕竟,他们背后勾连的可是京城里那几位龙子夺嫡的腥风血雨,牵扯着大皇子一系的命脉。
把他们捂得严严实实,既防着被人灭口,也堵住了各方势力伸手搅浑水的路子。”
卫凌风眼中露出赞许:
“不愧是咱们天刑司督主的手笔,那你没趁机在陛下面前狠狠告大皇子一状?”
杨昭夜嗤笑一声,带着几分成熟政客的冷静:
“告状?落井下石?那是蠢人才干的事。”
她端起酒坛还想喝,却被卫凌风拦住,只能有些烦躁地放下:
“只要把这两条老狗活着送回去,自有太子党和其他势力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去撕咬大皇子。我们何必亲自下场?
把自己摘干净,坐看他们斗个你死我活才是上策。若本督真去踩上一脚,反倒显得我天刑司也卷入了这夺嫡的泥潭,平白惹来一身骚,引来各方忌惮和针对,得不偿失。”
卫凌风脸上的笑意更深,由衷地点头:
“行啊督主大人,这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你现在玩得是越来越明白了!比我想的还周全。”
他顿了顿,又想起了什么询问道:
“不过……就没偷偷做点什么交易?换点实在的好处?”
杨昭夜白了他一眼,但那眼神深处却藏着被他夸奖后的受用:
“当然!本督岂会白白放过这机会?早就以不状告他们谋反保住族人为条件,撬开了些有用的东西。
除了他们自己的罪证,还挖出了些大皇子在地方上安插人手贪墨军饷的铁证。
另外……他们在雾州多年搜刮囤积的民脂民膏,本督也笑纳了一部分。
正好,作为我们日后在此地经营培植根基的本钱。总不能白替朝廷收拾这烂摊子吧?”
卫凌风看着眼前这个心思缜密杀伐决断却又带着点小坏的倾城督主,心中满是欣慰和欣赏:
“督主大人真是滴水不漏啊。”
杨昭夜听着他的夸奖,心头那点酸涩似乎淡了些,但酒意上涌,还是挥了挥手,带着点不耐烦道:
“行了行了,你满意了吧?我的钦差大人!还有,此地民生凋敝,我已上奏朝廷,请旨减免本地三年赋税,同时正式开启与苗疆的通商互市,好让百姓休养生息。”
她语速飞快地补充完政务,凤眸斜睨着卫凌风,那刻意加重的“钦差大人”几个字,裹着浓浓的揶揄和藏不住的酸味,硬邦邦地砸了过去:
“如果没问题了的话,就赶紧回去陪你的娘子们吧!
苗疆蝶后、红尘道掌座,还有那个海宫来的小妖精,她们怕是都等急了!本督这还有一堆破事要处理呢!”
她说完,赌气似的扭过去不再看他。
就在杨昭夜以为他真的会转身离开时,却忽然感觉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愕然抬头,只见卫凌风已到了面前。
“公务是问完了,不过……”
他话音未落,猛地俯身,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在杨昭夜完全没反应过来时,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