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轩辕剑上金光大作，一道纯阳剑辉冲天而起，宛如通天神柱，破开重重云海，直入天穹深处。
南瞻部洲上空，那轮凝聚多时却始终未曾落定的金德星象，也在这一刻轰然震动。
随后，巽兮身后又有一颗赤红帝星冉冉升起。
那帝星不似金德星象清正肃然，反而刚猛霸烈，内中似有万千人族武者挥拳踏步，不屈战意直冲霄汉。
一金一赤，两颗帝星悬于天幕，各据半边苍穹。
起初二者气机尚有分明之势，可随着轩辕剑光贯通天地，两星竟缓缓旋转起来。
金德之气与武道血气彼此牵引，化作阴阳相济之象。
文武并立，仙武同辉。
这等异象，并非只为彰显巽兮一人之胜，更是在向洪荒天地昭告，人族日后的路，已不再止于仙道一家。
天道有感，降下万道瑞彩。霞光垂落渭水，将两岸山川照得如同白昼。
少昊立于半空，面色复杂。
他低头看了看掌中光华黯淡的番天印，又抬眼望向手持轩辕剑的巽兮。
他自幼受阐教金仙教导，修的是玄门正宗，走的是顺天应人的金德之道。
身为金德之主，他心中自然有骄傲。
可今日这一战，他底牌尽出。
番天印这等后天至宝落下，仍未能镇压巽兮。更叫他心神震动的，是轩辕剑竟也认可了武道。
连人族圣器都未曾排斥巽兮，他若还要强求，便不是争道，而是逆人道大势。
少昊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大袖一挥，将番天印与金印一并收起。
随后少昊整了整身上金德帝袍，面向巽兮，郑重躬身一礼。
这一礼，是对胜者的敬重，也是他身为人皇候选，身为人族天骄的风度。
他不必再说认输二字。
胜负已明，天地皆见。
他输得坦荡，便也认得光明磊落。
少昊心中明白，此战之败，非他一人之败。真正被撕开缺口的，是仙道在人族之中独尊多年的局面。
但他并未因此颓然。
人族大势浩浩荡荡，若仙武并存能使人道更盛，那又何必拘泥于一家道统？
见少昊收手行礼，渭水西岸先是寂然片刻，随即万千武者齐声高呼。
那声音如山崩海啸，汇成滚滚气血狼烟，直冲天际。
不知多少武者眼眶发红，齐声呼喊肃武大帝之名。
他们等这一日，已等得太久。
数万年来，仙道高居云端，武道常被视作粗鄙旁门。今日巽兮执起轩辕剑，便等于在人族气运之中，为武道正了名。
与西岸相比，东岸仙修阵营却是一片死寂。
许多仙修面色苍白，神情茫然。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通，高居正统之位多年的仙道，今日竟会败在武道手中。
云端深处，广成子面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巽兮掌中的轩辕剑，眼底满是不甘。
此番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借出番天印，所求不过是保住阐教在人族中的正统之名。
可如今，少昊退让，轩辕剑认主，人道异象已成。
再多算计，也都成了泡影。
广成子终究没有开口。
只见他大袖一拂，将番天印收回。那尊立于云端的大罗法相，也随之轰然散去，只余片片仙光散入风中。
今日之局已定，再留此地，不过徒增笑柄。
他只能回玉虚宫，向元始天尊请罪。
渭水中央，轩辕黄帝仍旧一袭明黄帝袍，负手立于水面之上。
江风拂过，水波不起。
他望着手持轩辕剑，周身文武二气交织的巽兮，轻轻点了点头。
轩辕剑去留如何，他没有开口，也不必开口。
此局本就是他设下的阳谋。
以轩辕剑为引，逼仙武两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分个明白，也逼人族气运走出分裂之势。
如今巽兮夺剑，少昊行礼，仙武之间虽仍有道统之别，却已不再势同水火。
自这一刻起，轩辕剑便不再是仙道独尊的象征。
它仍是人族圣器。
却将成为五帝共执，仙武共存的人族共器。
西岸云端之上，蚩尤那尊盘踞多时的黑虎虚影，忽然仰天长啸。
虎啸声震开残云，回荡九霄。
随后那黑虎虚影化作一道漆黑流光，没入天边，遁回极西之地的九黎部落。
蚩尤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可那一声畅快虎啸，已说明一切。
武道一脉，今日终于堂堂正正立在洪荒天地之间，再不必仰仙道鼻息。
然而就在两岸人族都以为五帝正名之战将要落幕，新的人皇即将定下之时，天上忽有异变。
原本祥云缭绕，瑞气千条的天穹极高处，忽然现出一点金芒。
那金芒清净无尘，可它一出现，奔腾不息的渭水便像被定住一般，水声骤然消失。江面浪花凝在半空，吹拂两岸的江风也随之止住。
紧接着，那点金芒向两端延展，无声撕开漫天云气，化作一道横亘万里的金色天痕。
唯有一股凌驾万灵之上的浩瀚道机，顺着那道天痕缓缓垂落。
此道机不伤肉身，却直入真灵。
渭水两岸数十万人族，无论仙修还是武者，皆觉紫府识海猛然一沉。
那感觉，便如有一座太古神山，压在了真灵最深处。
天仙之下的生灵，连站立的力气都被夺去。
双膝一软，不由自主匍匐在地，身躯微颤，连抬头仰望的念头都难以生出。
便是那些修为有成的部落首领与玄门高徒，此刻也面色发白，额上冷汗细密。
他们只能催动法力，苦苦守住道心，不让自己跪倒。
只见那金色天痕之中，万道玉清仙光如瀑垂下，将整个渭水流域映成一片清玉之色。
仙光深处，一尊圣人法相缓缓显现。
那法相端坐十二品玉清莲台，头戴九云冠，身披无极道袍。周身清气流转，演化顺天应人，尊卑有序之理。
在其身后，隐约有一面古朴长幡的虚影于混沌气中沉浮。幡影微动，便有开天锐气若隐若现，正是元始天尊镇教至宝，盘古幡。
法相微微低首，一双圣人法眼俯瞰下方众生。
目光所至，清冷无波，却自有执掌天道纲纪的威严。
云端深处，原本隐去身形，正欲回玉虚宫请罪的阐教众仙，此时再也藏不住气机。
广成子，赤精子，玉鼎真人，太乙真人等十二金仙齐齐现身。
他们收敛平日里的大罗气象，慌忙整肃衣冠，在半空中拜倒。
众仙朝天穹那尊法相大礼参拜，齐声道：
“弟子拜见师尊，愿师尊圣寿无疆。”
声音回荡在渭水上空，敬畏之中，又隐隐多了几分有了依凭的底气。
水面之上，少昊感受到那股同源而浩瀚无边的玉清道韵，面色微变。
他深知师祖圣人亲自降临，绝非寻常观礼。
此时现身，便是要插手这人族大势。
少昊不敢怠慢，当即撩起金德帝袍，朝九天之上深深下拜。
元始天尊的目光越过众仙，径直落在巽兮身上。
在这道目光之下，巽兮周身文武二气剧烈震荡，护体灵光忽明忽暗，似随时都会散去。那压在真灵上的圣威，分明要逼他低头。
可巽兮仍挺直脊梁，死死握住轩辕剑剑柄，牙关紧咬，不退半步。
他未曾败。
未败之时，武者岂可屈膝。
元始天尊缓缓开口。
声音不经肉耳，直接在渭水两岸每一个生灵识海中响起。
字字如天宪，句句合道音，四方天地法则也随之轻轻共鸣。
“巽兮，你虽握住轩辕剑，却坏了帝位之争的规矩。”
此言一出，西岸武者心头皆是一寒。
元始天尊的声音继续回荡，平淡中带着高高在上的裁断之意。
“金光鼓乃异数重宝。你借此物之威，勾连西岸万千武者气血为己用，强拔战力。”
“此举已非自身道行与德行之争，而是借外力压人，有失公允。”
圣人法音流转，天地间的法理似都被压向这一句论断。
“五帝之位，承三皇大统，系人族万世气运。”
“若今日以聚众借势之法夺得帝位，开此先例，日后人族帝王更替，必成各方势力角逐之局。”
“长此以往，人道纲纪必乱，洪荒秩序亦将受其牵连。”
元始天尊的目光扫过少昊，最终落在渭水中央。
一语定局。
“故而，此番帝位之争，当以少昊为首。”
法旨落下，天地俱寂。
渭水两岸，再无半点声息。
西岸万千武者面色铁青。
有人双拳紧握，指甲刺入掌心，鲜血从指缝中渗出。
也有人咬碎牙关，气血在体内逆冲，却连一声怒吼都发不出来。
他们胸中方才燃起的武道豪气，被这道圣人法旨生生压了回去。
有人想问一句天道何在，有人想问一句公允何在。
可那座压在真灵深处的无形神山，让他们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
这便是圣人。
一言可定天地法理，一语可断人族大统。
东岸仙修阵营中，却也未见多少欢喜。
广成子等十二金仙低首不语，心中自也明白，师尊亲自下场干预人族帝位，纵然赢了，也算不得光彩，只显他们无能。
至于那些寻常仙修，更是被圣威震慑，哪里敢在此时露出喜色。
水面之上，少昊仍保持着躬身姿态，面色却几度变幻。
他眼中闪过挣扎，也有难以言说的苦涩。
少昊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说。
他生性光明磊落，所修又是顺天应人的金德之道。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方才那场斗法，自己同样动用了广成子所赐的番天印。
若说借外物，他少昊并不清白。
若说聚众借势，他身后所立的阐教十二金仙，又何尝不是一方大势。
师祖圣人这番言辞，说到底是以圣人威权改易名分，要将五帝之首的位置强按在他头上。
少昊心中有火在烧。
他想抬头，想告诉师祖，自己输得起。
人族帝位不该如此定下。以这般方式得来的帝位，既难服众，也会在他道心之上留下一道裂痕。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
他不只是人皇候选，也是玉虚宫门下弟子。
他所修之道，他所承之法，皆来自高高在上的玉清天。
面对师祖圣人亲降法旨，面对阐教在人族中的道统大局，他又如何能当众驳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