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石年离开姜氏部落,踏入那疫病横行的南瞻部洲,岁月悠悠,不知又过了多少载光阴。
这期间,他遍尝百草,以身试毒,那原本晶莹剔透的水晶肚,因积攒了太多的药毒沉疴,竟也变得有些浑浊斑驳。
然其编纂的《神农百草经》,却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死试探中,愈发完善丰满。
这一日,石年行至一处名为断肠崖的绝地。
此地终年被五彩斑斓的瘴气所笼罩,寸草不生,飞鸟难渡。
而在那悬崖之巅,一株漆黑如墨的小草正迎风摇曳。
此草虽小,却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最深沉的恶意。
“这是……”
石年停下脚步,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株毒草。
他福至心灵,知晓这便是他《神农百草经》中缺失的最后一味药。
“以毒攻毒,置之死地而后生。”
“此草汇聚了昔日大巫陨落之浊气,与妖神喋血之血煞,历经无数元会孕育而成,可谓是奇毒无比。”
一直隐匿于虚空之中护法的镇元子与药师二人,此刻亦是现出身形,面色凝重。
药师手中琉璃光芒闪烁,沉声道:
“徒儿,不可!”
“此乃断肠草,亦是绝命草。其毒性之烈,纵然是寻常大罗金仙吞服,亦会顷刻间元神溃散,肉身化作一滩脓血。”
“你虽有功德护体,却也难以能承载这般恐怖的煞气。”
镇元子亦是抚须叹息,眼中满是担忧:
“小友,你这一路走来,功德已然无量。何必为了这一株毒草,搭上性命?”
面对两位恩师前辈的劝阻,石年缓缓放下背后的竹篓,整理了一番早已破旧不堪的麻衣。
“二位师长,石年这一路走来,见过了太多的生离死别。”
“那北冥寒毒,深入族人骨髓,每拖延一日,便有成千上万的族人死去。”
“求人不如求己。”
“此草虽毒,却是解开北冥寒毒的唯一希望。”
石年上前一步,摘下那株断肠草。
“此乃石年之证道之路,亦是我人族的救世之法。”
“若我一人之死,能换亿万族人之生,虽死无憾!”
话音落下,石年不再犹豫,张口便将那株断肠草吞入腹中。
“痴儿,痴儿啊……”
镇元子长叹一声,眼眶微红。
药师亦是双手合十,低诵佛号,不再阻拦。
因为他们都感应到了,这是石年的劫,也是他的道。
“轰——!!!”
断肠草入腹,瞬间化作一条黑色的毒龙,在石年的体内疯狂肆虐。
那原本就已脆弱不堪的水晶肚,顷刻间布满了黑色的裂纹。
“噗——”
石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地。
五脏六腑在那剧毒的侵蚀下寸寸断裂,肠穿肚烂,生机如决堤之水般飞速流逝。
然而,即便在这般极致的痛苦之中,石年的神智却保持着最后的一丝清明。
他颤抖着手,在那本简陋的兽皮书卷上,记下了这最后一味药的药性与变化。
“断肠草……大毒……可克寒煞……佐以……七叶一枝花……可解……北冥寒毒……”
当最后一笔落下。
石年手中的笔滑落,眼中的光芒彻底涣散,生机断绝。
然而,就在他肉身倒下,元神即将溃散于天地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天道震动,九霄轰鸣。
一本散发着无量青木生气与玄黄功德之气的经书虚影,从石年怀中缓缓升起,悬浮于断肠崖上空。
那是汇聚了石年毕生心血,尝遍洪荒百草而成的《神农百草经》。
此书一成,人族医道大兴!
原本灰暗的天空,瞬间被无边无际的祥瑞紫气所覆盖。
一团丝毫不逊色于昔日伏羲画卦时的功德金云,轰然汇聚。
这是独属于石年的人族济世功德,亦是地皇证道之基。
“轰隆隆——”
浩瀚的功德光柱,瞬间将石年的尸身彻底淹没。
在这股天地本源力量的冲刷下,那侵蚀肉身的剧毒黑气瞬间消散殆尽。
原本破碎的五脏六腑、断裂的经络骨骼,在功德金光的滋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塑。
那原本即将溃散的元神,更是重新凝聚,变得金光璀璨,坚不可摧。
而在那元神的最深处,一道沉睡了无数元会的真灵印记,终于在这股庞大的功德刺激下,彻底苏醒了过来!
“我是石年……我是神农……”
“不……吾亦是红云!”
躺在地上的石年,猛地睁开了双眼。
前世今生,因果种种,尽数涌上心头。
“轰——!!!”
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而出。
那是混元金仙的气息!
有着前世准圣的底蕴,又有今生这无量的人皇教化功德加身。
神农的修为,竟是一步登天,直接恢复到了昔日红云老祖全盛时期的境界,甚至因有人道气运加持,根基更加稳固深厚!
“老友!你终于回来了!”
一旁的镇元子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快步上前,紧紧抓住了神农的手臂。
神农看着面前这位须发皆白,满眼关切的老友,眼中亦是泛起泪光,深深一叹:
“镇元道兄,让你久等了。”
“若非道兄护持,红云怕是早已化作飞灰,哪还有今日这地皇神农?”
二人相视,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一旁的药师与弥勒,见到这一幕,亦是满脸喜色,双手合十:
“恭喜红云道友劫后重生,证道地皇!”
“此番因果已了,善哉善哉。”
神农并未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太久。
他站起身来,看着手中那卷《神农百草经》,目光投向了那哀鸿遍野的南瞻部洲。
“既已归来,当行皇者之责。”
“寒毒未除,吾心难安。”
神农不再耽搁,辞别了镇元子与西方二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开始游走于南瞻部洲各地。
他并未以法力强行驱毒,而是将这《神农百草经》传授给人族各部。
更以此经为本,结合断肠草的药性,推演出了一副专门克制北冥寒毒的药方。
“此药方可解寒毒,救万民于水火!”
随着神农的奔走,一碗碗汤药被送到了那些垂死的族人手中。
奇迹发生了。
喝下汤药之后,那些原本被寒毒折磨得奄奄一息的武者与凡人,体内的寒气竟是真的开始消散,生机重现。
短短数年之间。
那场笼罩在人族头顶,连炎帝魁隗都束手无策的北冥寒毒,竟是被神农凭一己之力,彻底平定!
“神农!神农!”
“人皇!人皇!”
这一刻,神农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无论是姜氏部落,还是那些曾经依附于烈山部落的中小部族,甚至是那古老的三祖部落。
无数受过神农恩惠的族人,皆是发自内心地将其尊为共主。
相比于只会征战杀伐,带来流血牺牲的炎帝魁隗。
这位能够让他们吃饱饭、能够救他们性命的神农,才是他们心中真正认可的仁慈皇者!
民心所向,大势所趋。
那原本汇聚在烈山部落的人道气运,开始如潮水般退去,转而疯狂地涌向了姜氏部落,涌向了神农的身上。
……
烈山部落,中军大帐。
炎帝魁隗面色铁青,感受着自身那不断流失溃散的气运,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吾乃天命人皇!为族人开疆拓土,浴血奋战!”
“吾只是败给了那妖师,败给了那北冥真水!并非输给了你神农!”
“你不过是种种草药,治治小病,有何资格与本帝争夺这人皇果位?!”
魁隗猛地站起身来,他目光扫过帐下那些依旧忠心耿耿的烈山武者,以及截教多宝、金灵等一众仙师。
“传我号令!”
“集结烈山所有精锐,随我前往姜氏部落!”
“我要与那神农,在人族万民面前,堂堂正正地做过一场!”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谁才是真正有资格统御人族,定鼎乾坤的人皇!”
多宝道人见状,眉头微皱,欲言又止。
他看得出,如今大势已去,神农携救世功德归来,民心所向,已非人力可逆。
但看着魁隗那决绝的眼神,以及那截教教义中截取一线生机的宗旨。
多宝终究还是叹了口气,并未阻拦。
“罢了,既然你要争,那便争到底吧。”
“我截教门人,何曾怕过输赢?”
于是炎帝魁隗亲率烈山部落精锐,浩浩荡荡地开赴姜氏部落。
那冲天的战意与杀伐之气,搅动着九天风云,令沿途无数中小部落皆是噤若寒蝉,不敢有丝毫阻拦。
姜氏部落虽因神农而声名鹊起,但名义上终究只是烈山部落下的一个附属部族。
面对炎帝这位如今的烈山首领亲临,部落中的武者更是畏惧不已,哪敢有半分阻拦?
魁隗立于战车之上,看着那在田间劳作、一派祥和的姜氏部落,又看了看自己身后那群浴血奋战、煞气冲霄的百战精锐,心中更是怒火中烧。
“凭什么?!”
“吾为族人开疆拓土,浴血奋战,你们却在此安享太平?”
“神农!出来见我!”
魁隗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震得整个姜氏部落都在颤抖。
话音刚落,一声轻叹,自那简朴的药庐之中传出。
随后,只见数道身影缓步而出。
当先一人,身着粗布麻衣,手持药锄,面容憨厚却透着一股大慈悲之意,正是那尝百草归来的神农石年。
而在他身后,药师手托宝瓶,弥勒笑口常开,地仙之祖镇元子手持拂尘,神色淡然。
三位大能护持左右,虽未刻意释放威压,却稳稳地定住了这方天地的气机,让那烈山大军的煞气再难寸进分毫。
“见过炎帝。”
神农看着面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少主,如今却是满身征尘,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戾气,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怜悯。
“石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