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碧游宫中,通天教主听得马元口中缓缓吐出那惊天动地之言,整座大殿内的上清仙光,都在一瞬间为之一凝。
通天教主端坐上首。
这位素来最是洒脱不羁的上清圣人,此时双眸之中青芒流转,竟陷入了长久沉默。
他实在没有想到,眼前这位马元的心思,竟深远到了这般地步。
马元竟在不声不响之间,将那一桩关乎盘古正宗的道统谋算,落在了早已于洪荒大地上衰落下去的巫族身上。
通天教主身为天道圣人,推演造化之能何等玄妙。
顺着马元给出的这条路,他只在心中微微一转,千万种天地演化,便在刹那间推算了无数遍。
越是推演,通天心中的震动便越难平息。
巫族十二祖巫,天生便是盘古大神开天身陨后,十二道至纯精血,结合大地浊煞之气化生而成。
他们肉身强横至极,各自执掌天地法则,承袭盘古大道。
可也正因这先天清浊之别,他们天生便无元神,不能如玄门修士那般体悟天机,修持道果。
这不仅是巫族的隐痛,更是他们当年在巫妖大劫中,被天道借妖族之手生生算计到几近灭族的致命缺陷。
而三清身为盘古大神元神所化,虽得了最尊贵的元神清气,占尽开天大统的名分,却在肉身血脉上,少了巫族那般直承父神盘古之躯的浑厚真实。
如今,若能将这一缕父神失落的清气,交予那残存的玄冥或是祝融,让其在盘古殿那极致的血脉生机中炼化融合。
清浊相济,血神合一。
这便等同于,在洪荒天地之间,硬生生重新孕育出一尊。
既身怀盘古大神万劫不磨的强横躯壳,又具足盘古大神至纯至清元神本源的全新神圣。
此人既非三清,亦非旧日十二祖巫。
将是父神盘古,在洪荒大地上的另一种延续。
通天教主看着案前那一缕清气,长长叹息一声。
“此法当真是天马行空,连贫道也未曾这般推演过。”
通天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意,缓声说道:
“自开天辟地,父神身陨化作山川万物以来。
吾三清清和在上,立下玄门大统。
巫族重浊在下,修了煞气肉身。
在吾等圣人与洪荒众生眼中,巫族不过是上一个量劫留下的余烬残灰。
纵使平心身化轮回,补全地道,在幽冥之中得了一尊不磨不灭的名位,可巫族整体大势,却早已烟消云散,再无翻身可能。”
通天看着马元,抚掌苦笑道:
“可谁能想到,你竟要用这父神元神清气,去补上巫族万万载以来最致命的缺口。
若是这尊存在真个在盘古殿中走到那一步。
这洪荒如今的格局,只怕要被生生掀去半边天啊。”
马元神色平静无波。
他捧起青玉茶盏,抿了一口灵茶,淡淡说道:
“圣人谬赞。
正因为这洪荒众生,包括那几位圣人老爷,皆只当巫族是旧日残灰,不予防备。
这条逆天之路,方能去争夺那一线可能。”
马元放下茶盏,声音低沉。
“洪荒天道最忌讳的,其实并不是玄门三清有多强,也不是人族武道崛起得有多盛。
它真正所惧怕的。
是出现一尊,既承接盘古最强元神本源,又承接盘古至纯精血。
却偏偏不归天庭封神榜管辖,不入西方极乐世界,不拜玄门三清门庭,甚至不受幽冥轮回定义羁绊的法外神圣。”
“其一旦出世,便是这洪荒秩序之外最大的变数。
若日后大劫将至,天道欲要收束洪荒气运,清算万灵因果。
这尊存在,便是我等手中最出其不意,也是最锋锐无双的一柄开天斧钺!”
通天教主眼中青色剑芒陡然暴涨,只觉胸中道火都微微沸腾起来。
他本就是宁折不弯的性子。
截教大道,求的正是这等逆流而上的决绝。
况且如今洪荒格局,诸圣皆于他截教不合,他截教本就已经走到了举世皆敌的地步。
昔日妖族也不过和巫族相争,而他截教如今却要面对太清、玉清、西方三大圣人道统。
故而这洪荒格局当真乱到连圣人都无法轻易镇压的地步,反倒于他而言是个大好事。
马元此番图谋,极合他的心意。
“好,好,好!”
通天一连吐出三个好字。
他伸手拂过袖袍,将那原本横在身前以供参详的清气,轻轻一拨,复又送回马元跟前。
“此物如今既在你手中。
那后续是孕育第四清,还是送入盘古殿,便皆由你自行做主。
贫道不取此机,亦绝不阻拦。
若需截教在暗中替你遮掩几分天机,尔只随时开口便是。”
马元见状,当即将那清气重新封入因果魔神手臂所化的黑色气旋之中,拱手道:
“有圣人此诺,贫道便安心了。”
了结了盘古清气的算计。
马元没有立刻提出告辞。
他心思剔透,目光落在案上的青萍剑上,忽然顺势提起了另一桩尘封多年的旧事。
“说来,贫道当年曾将乾坤尺转赠多宝道友,使截教门下得了一线追寻后天功德至宝鸿蒙量天尺的隐秘因果。
此尺乃是盘古开天之后,无量玄黄功德与清气交织凝聚而成的第一等功德灵宝。
不染因果,杀伐无碍,更有丈量天地,镇压教门气运的无上妙用。
贫道此番行走红尘,心中倒是颇有好奇。”
马元看着通天,询问道:
“这些岁月里,截教门下,可曾寻得那鸿蒙量天尺的半点踪迹?”
听到马元提及此物。
通天教主原本豪迈的神色,也微微收敛,摇头轻叹一声。
“此宝若当真这般好寻,那玄黄量天尺也不会自太古至今,隐没到不见半分痕迹了。”
通天将身子往后靠了靠,苦笑出声。
“贫道身为截教之主,深知气运不稳乃是吾上清一脉的心腹大患。
这些年里,吾以圣人神念,又何曾没有搜遍洪荒四海八荒,混沌边缘?
吾也曾派遣门下几个得力弟子,访查洪荒各大名山洞府,上古禁地,可依旧一无所获。
你当年给的那乾坤尺虽有指引,可那缕因果线实在太淡。
仿佛此物早已被大道意志,或者天道本身,强行遮掩去了所有时空痕迹。
非大机缘者,纵是圣人亲临其侧,也极难将其勘破。”
说到此处,通天眼神中掠过一抹怅然之色。
“多宝这些年里,甚少留在金鳌岛上。
名义上是带伤在外游历,访道切磋。
实则,他正是携着那一柄乾坤尺,在洪荒红尘深处,苦苦追索那柄鸿蒙尺的下落啊。”
马元听了,轻轻点头,已是明了。
多宝道人乃截教大弟子。
他平日里虽然性情洒脱,不拘小节,却最是体贴自家师尊,也最是关心截教未来。
他身为截教二代弟子之首,又执掌多宝仙誉,自然最清楚截教万仙来朝,烈火烹油之下的隐忧。
气运不稳,量劫一至。
这数万同门师兄弟,多半要沦为大水之下的微末泥沙。
为了替师尊解忧,也为了给自家千万同门寻一线生机。
多宝道人这才不惜放下清修,甘愿身沾红尘因果,常年在外游历奔波。
只为替截教,去寻那虚无缥缈,却足以改变道统走势的一线造化。
紧接着,马元端起茶盏,拂尘轻扫,神色沉静地开口:
“圣人,非是贫道危言耸听。
如今这洪荒大地看似平静,实则劫气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这万仙来朝的金鳌岛死死缠绕。
圣人且看这洪荒诸天,究竟有谁可为截教臂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