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
纳兰元述点点头。
“骨架开阔,如大弓满弦。大筋强健,似蛟龙盘身。”
“更难得的是这股子临阵突破的心气儿,还有那双……见了血都不带眨一下的招子。”
他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戒备,一步步走到陆锋面前。
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逼得周围的小学徒们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仿佛在他面前,连呼吸都是一种冒犯。
“陆锋,是吧?”
纳兰元述停在陆锋三步之外,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距离……既不显得过于亲近,又能随时暴起伤人。
“跟我走吧。”
他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像是是在颁布一道恩赐。
“跟我去关外,去长白山。”
陆锋握紧了手里的双钩,身子微微下沉,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像是一头炸了毛的狼崽子,冷冷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谁,更知道……你应该成为谁。”
纳兰元述笑了笑,那是真正的笑不露齿,优雅得让人发毛。
他轻轻转动着手腕上那串殷红如血的珊瑚珠,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是一头狼,陆锋。”
“狼,就应该奔跑在辽阔的雪原上,去猎杀熊罴,去和风雪搏斗。”
“而不是窝在这个狭小的戏园子里,画着花脸,给这帮只会叫好的庸俗看客当猴耍。”
“陆诚确实有点本事,但他毕竟是个唱戏的,是下九流。”
“他的格局太小,只能教你在戏台上怎么赢。而我……”
纳兰元述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我能给你的,是通往武道巅峰的路。”
“我教不了你,因为我的八极拳太过刚猛,与你的路数不完全契合。但是,我可以‘代师收徒’。”
“代师收徒?”陆锋眉头紧锁,眼神依旧警惕。
“没错。”
“成为我的师弟吧。”
纳兰元述傲然挺立,身上的气势在这一刻陡然拔高,仿佛一座巍峨的高山拔地而起。
“家师乃是关外第一高手,真正的化劲大宗师。”
“你知道‘化劲’意味着什么吗?”
“那是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那是打破虚空,见神不坏的门槛。”
“十年前,家师曾南下津门,与那位号称‘拳仙’的孙禄堂孙老先生,在海河边上搭手三天三夜。”
“那一战,惊天地泣鬼神,最后虽未分胜负,但孙老先生曾言:‘关外有此一人,足可镇压气运百年’。”
提到这里,周围那些虽然不懂武功高深、但也听过“拳仙”名号的龙虎武师们,一个个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惨白。
跟拳仙孙禄堂争锋过天下第一?
那得是什么神仙人物?
纳兰元述看着陆锋,眼神中带着一丝施舍般的期待。
“只要你点头,你就是我纳兰家的入室弟子,是我纳兰元述的师弟。”
“金钱、权势、秘籍、大药,你要什么有什么。”
“不出十年,你就是这北方武林最年轻的宗师,而不是一个……戏子。”
这番话,诱惑力太大了。
换做任何一个渴望变强的武人,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跪下磕头。
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
然而。
陆锋只是沉默了片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有些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的庆云班练功服,又想起了陆诚在深夜里给他熬药,给他正骨,给他讲道理的样子。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坚定如铁。
“我不去。”
简单的三个字。
纳兰元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瞬间泛起了一层寒霜。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陆锋把手里的双钩往地上一扔,“当啷”一声脆响。
“我不管你师父是谁,也不管他跟什么拳仙打过架。”
“哪怕他是玉皇大帝,我也不稀罕。”
“我这条命,是我师父从人市上捡回来的。我这身功夫,是我师父一口饭一口汤喂出来的。”
“我有师父,他叫陆诚。”
“这辈子,我就认这一个师父。”
“想让我改换门庭?”陆锋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做梦去吧!”
“好……很好。”
纳兰元述怒极反笑,手中的珊瑚珠串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给脸不要脸。”
“我纳兰元述看中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既然陆诚教不好你,让你这么不知天高地厚,那今儿个,我就替你那个戏子师父,好好管教管教你。”
话音未落,纳兰元述动了。
没有丝毫征兆。
他一步跨出,缩地成寸,瞬间欺身到了陆锋面前。
那只修长白皙的手掌,看似轻飘飘地拍出,实则掌心之中,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发出一声爆鸣。
八极拳·金刚八式……探马掌!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陆锋这刚练出来的身板,非得被震断几根骨头不可。
陆锋大惊,想要躲闪,却发现自己已经被对方那恐怖的气机完全锁定,根本动弹不得。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哪来的野狗,敢在庆云班的后台撒野?”
一声闷雷般的怒吼,从侧幕传来。
紧接着,一座肉山,带着呼啸的恶风,轰然撞了过来。
“砰——!!”
一声沉闷巨响,震得整个后台的房梁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纳兰元述的那一掌,并没有拍在陆锋身上。
而是拍在了一个圆滚滚,软绵绵,却又韧劲十足的大肚子上。
佟三斤!
这位前清善扑营的头等布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陆锋身前。
他那一身肥肉此时不再是累赘,而是成了最强的盾牌。
纳兰元述只觉得手掌像是打在了一团极速旋转的棉花包里,刚猛无铸的劲力瞬间被卸去了七八成,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反震力如同海浪般涌回。
“蹭!蹭!蹭!”
纳兰元述脸色一变,脚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坚硬的木地板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那一身不染尘埃的长衫,下摆微微激荡。
而对面。
佟三斤只退了一步。
但这一步,却极重。
“咔嚓”一声,他脚下那块厚实的榆木地板,直接被踩得粉碎,木屑纷飞。
“佟教头!”顺子等人惊呼。
佟三斤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挺着肚子,双手下按的“混元桩”架势,那张胖脸上,平日里的嬉皮笑脸荡然无存,随之而来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是一丝痛苦。
那一身肥肉,正在以一种极高频率的幅度震颤着,仿佛在化解着什么极其恐怖的力量。
明面上,他只退了一步,似乎占了上风。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一瞬间的交手,那一股阴毒狠辣的“透骨劲”,已经顺着他的肚子,钻进了他的经络。
他现在的半边身子,是麻的。
气血翻涌,若是稍微一动,那口憋在嗓子眼里的血,怕是就要喷出来了。
“善扑营的功夫?”
纳兰元述站定身形,轻轻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腕,眼中的轻视收敛了几分,多了一丝忌惮。
“棉花肚,沾衣十八跌。”
“没想到,这小小的戏班子里,还藏着这种前朝的老古董。”
“胖子,你这身‘卸劲’的功夫练得不到家啊,只练了皮毛,没练到脏腑。”
“若是你年轻二十岁,或许还能接我三招。但现在……”
纳兰元述冷笑一声,目光如刀。
“你那口心气儿早就散了,拿什么跟我斗?”
佟三斤依旧没说话,只是死死地挡在陆锋身前,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他不能退。
身后是陆爷最看重的徒弟。
纳兰元述看着那座肉山,眼神闪烁。
他虽然狂,但不傻。
这老胖子虽然气血衰败,但毕竟是练了一辈子摔跤的狠角色,若是真拼起命来,来个鱼死网破,自己就算能赢,也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且……那个陆诚,随时可能出来。
“罢了。”
纳兰元述收敛了身上的杀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今儿个,看在以前宫里老人的面子上,我不杀人。”
“不过……”
他的目光越过佟三斤,再次落在了陆锋身上。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既然不想当我的师弟,那就得付出点代价。”
说完,他身形一晃。
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就像是一阵风,瞬间绕过了行动不便的佟三斤。
在经过陆锋身边时,他看似随意地伸出手,在陆锋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很轻,就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勉励。
“好自为之吧,小狼崽子。”
说完,纳兰元述再不停留,带着那个大汉,转身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后台,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噗——!”
一直强撑着一口气的佟三斤,终于忍不住,张嘴喷出了一口黑血,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委顿在地。
“佟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