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盛世牡丹”里,那盏西洋吊灯昏黄的光,洒在桌上那层晶莹的鸭油上,泛着暖意。
姚红这一坐下,屋里的气场就变了。
刚才那股子要把房顶掀翻的火药味儿,像是被这全聚德的烤鸭香气给中和了,又像是被陆诚那一脸的云淡风轻给压下去了。
“添碗筷?”
姚红愣了一下,看着面前那个白瓷小碗,又看了看陆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心里头那股子又是后怕又是委屈的劲儿,突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稳。
这男人啊,就像是一根定海神针。外头风浪再大,只要他在那儿坐着,哪怕是天塌了,也能当被子盖。
“好,我吃。”
姚红吸了吸鼻子,把那件名贵的貂皮大衣往椅背上一搭,露出了里头那身暗红色的旗袍。
她也是个场面上的人,既然陆诚给了台阶,她自然晓得怎么下。
“陆锋,给四姨太卷个饼。”陆诚吩咐道。
“哎!”
陆锋这狼崽子虽然不知道这女人啥来头,但看师父这态度,也不敢怠慢。
他笨手笨脚地拿起一张荷叶饼,抹了甜面酱,放上葱丝黄瓜条,又夹了几片肥瘦相间的鸭肉,卷成个筒,递了过去。
“姨太,您尝尝,这鸭子是刚出炉的,皮脆着呢。”
姚红接过那卷饼,看着陆锋那张还带着稚气却满是坚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圈正瞪着大眼睛好奇打量她的半大小子。
她突然笑了。
这一笑,那股子“胭脂虎”的凌厉没了,倒像是邻家那个爽利的大姐姐。
“好小子,有眼力见儿。”
姚红咬了一口鸭卷,油脂在嘴里爆开,香得她眯起了眼。
这一口热乎气下肚,她算是彻底回了魂。
“既然陆老板请客,那我就不客气了。”
姚红端起酒杯,那双丹凤眼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里,有些拘谨的周大奎和阿炳身上。
“这位就是周班主吧?常听人提起,庆云班能有今天,离不开您这位老掌柜的操持。”
周大奎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手里的酒杯都哆嗦。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诚子这孩子争气,我就是个看摊儿的。”
“您谦虚了。”
姚红居然主动站起身,走到周大奎面前,亲自给满上了一杯酒。
“家有一老,如有一宝。陆诚他在外头冲锋陷阵,家里没您这么尊佛镇着,他也不能这么踏实。”
这一手,漂亮。
既捧了陆诚,又给了周大奎天大的面子。
周大奎那张老脸瞬间红得跟猴屁股似的,心里头那个熨帖啊,比喝了二斤烧刀子还暖和。
“这位是……阿炳师傅吧?”
姚红又转向阿炳,看着他那双还蒙着淡淡白翳的眼睛。
“听说您的胡琴是一绝,之前听过几次,听得我这心里头现在还酸着呢。”
阿炳是个瞎子,心最敏感。他能感觉到这女人身上那股子富贵气,但这会儿,这富贵气里没带着刺儿,全是软乎劲儿。
“贵人谬赞了,瞎子我就是个拉弦的手艺人,混口饭吃。”阿炳微微欠身。
“手艺人最值得敬重。”
姚红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碧绿的翡翠镯子,又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长命锁,随手就塞给了旁边正啃鸭腿的小豆子和一直没敢说话的红玉。
“初次见面,也没带什么好东西。这小玩意儿,给孩子们拿着玩吧。”
“这……”
看着那水头十足的翡翠和金灿灿的长命锁,一桌子人都傻了眼。
这叫小玩意儿?这能在南城买个小四合院了!
“拿着吧。”
陆诚抿了一口酒,淡淡说道,“长者赐,不可辞。四姨太这是拿你们当自家晚辈看呢。”
有了陆诚这句话,孩子们才敢接,一个个甜甜地叫着“谢谢姨太”。
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
姚红这女人,能在马大帅那种土匪窝里混得风生水起,那交际手腕绝对是顶级的。
她放下了架子,跟这帮戏班子的人推杯换盏,说起这四九城的趣事,那是绘声绘色。
一会儿夸关二娘做的鞋底子纳得密,一会儿又问陆锋练功苦不苦。
没过三巡酒,这屋里的人,除了陆诚还端着那股子宗师的劲儿,其他人都被她给收服了。
尤其是周大奎,喝得有点高了,拍着大腿直叫唤:
“哎呀,四姨太,您这人……局气,真局气!比那些个官太太强多了,没架子,真的!”
陆诚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噙着笑,眼神却依旧清明。
他看得出来,姚红是在讨好他身边的人。
这是一种示好,也是一种……变相的“入侵”。
这个女人,聪明得很。她知道直接攻不下陆诚这座山头,就开始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子,先把陆诚身边的人给笼络住了。
不过,陆诚并不反感。
在这乱世,多个朋友多条路。
何况,姚红这种真性情的女人,比那些背后捅刀子的伪君子要可爱得多。
“当当当。”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敲响了。
门推开,一股子酒气先涌了进来。
只见隔壁的李三爷,也就是铁拳馆的馆主,带着大徒弟赵山河,手里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
“哎哟,刚才听着动静就像是陆宗师。”
李三爷一进门,看见这场面,先是一愣,随即眼神在姚红身上转了一圈,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马大帅府的四姨太?
乖乖,这陆宗师的面子是真大啊,连这位主儿都陪着吃饭?
“李馆主。”陆诚也没起身,只是举了举杯示意。
“陆爷,今儿个真是巧了,我们也在隔壁给徒弟庆生。听说您在这儿,特意过来敬杯酒。”
李三爷那是人精,虽然心里震惊,但面上那是滴水不漏。
他先是敬了陆诚三杯,姿态放得极低,那是晚辈敬长辈的规矩。
然后又转向姚红,也是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四姨太,您吉祥。”
姚红这会儿喝了不少,脸上飞起两团红晕,更显得娇艳欲滴。
她没起身,只是懒洋洋地举了举杯,那股子大帅夫人的威仪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来。
“李馆主是吧?听说你跟陆老板关系不错?以后这南城的地面上,还得劳您多帮衬着点庆云班。”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陆爷的事儿,那就是我铁拳馆的事儿!”
李三爷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这一来二去,场面更是热闹。
陆诚坐在那儿,像是个局外人,又像是这局里的定海神针。
他看着窗外的飞雪,听着屋里的喧嚣。
这就是人间。
有刀光剑影,也有推杯换盏。
有生死搏杀,也有人情世故。
而他陆诚,就坐在这风暴的中心,看着这出大戏,慢慢唱下去。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烤鸭架子都熬成了奶白色的汤,热气腾腾地分到了每个人碗里。
周大奎是真的喝高了。
这老头子一辈子谨小慎微,今儿个算是彻底放开了。
他手里攥着酒杯,眼神迷离,大着舌头,凑到陆诚耳边,那声音虽然压得低,但在座的哪个不是耳朵尖的?
“诚……诚子啊。”
周大奎打了个酒嗝,那股子酒气直往陆诚鼻子里钻。
“班主,您醉了。”陆诚扶了他一把。
“没!没醉!”
周大奎摆摆手,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冒出一股子贼光,悄悄指了指正在跟冯三娘聊天的姚红。
“叔……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这女人……漂亮是真漂亮,跟那画儿里的妖精似的。”
“但是啊……”
周大奎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哆嗦。
“她是马大帅的女人啊。”
“那是军阀,是土匪头子,手里有枪有炮的!”
“咱们……咱们就是个唱戏的,虽然你现在有本事了,但这……这要是让大帅知道了……”
说到这,周大奎像是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儿,缩了缩脖子,死死抓着陆诚的袖子。
“诚子,你可得悠着点啊。”
“这那是胭脂虎,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母大虫啊!”
“咱们庆云班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可不能……不能因为这男女那点事儿,给……给折进去了。”
周大奎这番话,虽然醉醺醺的,但透着股子老江湖的生存智慧。
自古以来,戏子和权贵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哪怕是清白的,那也是黄泥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
更何况,这还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军阀头子。
陆诚听着,脸上表情未变,只是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无奈。
他转头看了一眼姚红。
姚红显然是听见了。
但她没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