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曲《碰碑》的绝唱,余音绕梁,在平城的夜空里久久不散。
凄风苦雨,终于在黎明破晓前,渐渐停歇了。
东方的天际线,撕开了一道灰白色的口子。
平城,这座历经了数百年沧桑的古都,在经历了这百鬼夜行的修罗一夜后,迎来了最惨烈,也最干净的一个清晨。
长街之上,血水混着雨水,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流进了暗沟。
“砰!砰!砰!”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南城的各个角落里响起。
那不是杀戮,那是肃清。
天下国术馆的教头和数千名弟子,在顺子和陆锋的带领下,犹如一股黑色的洪流,席卷了整座平城。
那些被“源血”反噬,彻底丧失理智的变异血奴,失去了西洋主子的暗中操控,不过是一群只知道撕咬的野兽。
面对结成战阵、暗劲勃发的国术馆弟子,他们被摧枯拉朽般地镇压。
“师兄,这几个扛不住药力,心脉已经快断了!”
小豆子满头大汗,手里捏着几根银针,在一处坍塌的巷口前大声呼喊。
顺子一棍子扫翻了一头血奴,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转头看去。
地上躺着几个穿着短打的底层武师,他们虽然注射了源血,但因为底子太薄,没能彻底异变成怪物,反而在满月之夜被折磨得痛不欲生,此刻正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留活口!”
就在这时,一辆挂着“同仁堂”招牌的黑色福特轿车,急刹在巷子口。
满头银发的乐老先生,提着沉重的紫檀药箱,在学徒的搀扶下快步走下车来。
这位平城第一国手,此刻连那身名贵的绸缎马褂都顾不上了,直接跪在泥水里。
“快,把他们的上衣扒了!”
乐老先生打开药箱,里头是一排排浸泡在烈酒中的金针。
“陆宗师昨夜派人送来的方子,老朽连夜推演出来了!”
“这西洋的毒血,走的是阴寒死气,堵的是奇经八脉。咱们就用中医的‘截脉倒虚’之法,给他们生生逼出来!”
话音未落,乐老先生双手如穿花蝴蝶。
“嗖嗖嗖——”
十几根金针,精准无比地刺入了那几名武师的死穴。
紧接着,他从药箱里掏出几个瓷瓶,将里头熬煮得浓黑如墨的汤药,硬生生灌进了他们的嘴里。
“这是用百年老山参吊命,配上透骨草、血竭熬出来的‘还阳汤’!”
“噗——”
伴随着汤药下肚,那几个武师浑身猛地一挺,齐刷刷地偏过头,狂喷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黑色毒血!
毒血吐出,他们身上那病态的紫红色血管,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复了下去。
命,算是保住了。
“神医!乐老神仙啊!”
周围那些躲在门缝里看热闹的老百姓,见此情景,纷纷跪在街边,双手合十地磕头。
乐老先生擦了擦额头的汗,站起身,看着这座满目疮痍的平城。
老人的眼底,没有骄傲,只有无尽的敬佩。
“老朽算什么神仙。”
“那张能压制西洋妖邪的方子,是陆宗师在东海孤岛上,用命给咱们带回来的底蕴!”
“这平城的天,是陆宗师给撑住的!”
……
与此同时。
天桥地界,一条不起眼的胡同里。
“哐当!哐当!哐当!”
一台老旧的德国印刷机,正在超负荷地运转着。
刺鼻的油墨味,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星火报馆》。
林雪穿着那件阴丹士林蓝布校服,头发凌乱,双眼布满血丝,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印!快印!”
“再加一万份!把咱们账上最后一点现大洋全买纸!”
林雪手里举着一份刚刚印出来的,还散发着滚烫油墨温度的报纸,声音嘶哑地大喊。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了最大号的黑体字:
《科学的画皮,吃人的源血!——揭露西洋‘神药’背后的灭绝阴谋!》
在这醒目的标题下方,是林雪拼死从江南带回来的血证照片。
不仅如此,版面上还清清楚楚地印着,昨夜在东交民巷,西洋公使馆地下血库里那些触目惊心的实验记录!
那些南都宋氏残党,是如何勾结洋人,用这片土地上底层武师的命,去换取洋枪大炮的交易账单,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号外!号外!”
“远东俱乐部卖的不是药,是吸血鬼的毒血!”
“南都买办勾结洋人,拿咱们中国人的命当小白鼠啦!”
成百上千的报童,像是散落的星火,背着沉甸甸的报纸,冲出了胡同。
他们不要钱。
这份报纸,是免费发的!
那些昨天还在为了“源血”疯狂,甚至倾家荡产想要去远东俱乐部排队的底层武师、黄包车夫、老百姓。
在拿到这份报纸,看到上面那血淋淋的真相,看到自己身边那些发了疯咬人的街坊邻居时。
所有人的梦,彻底碎了。
随之而来的,是被人当成猪狗愚弄后,爆发出的滔天怒火!
“骗子,一群吃人血馒头的畜生!”
“砸了那个狗屁俱乐部,把那些假洋鬼子赶出平城!”
民怨,犹如决堤的洪水。
根本不需要人去组织,愤怒的平城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菜刀。
他们冲向了那座曾经金碧辉煌的“远东科学搏击俱乐部”。
将那块黑底金字的西洋招牌,生生砸成了烂泥!
将里头那些害人的针管、器械,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南都买办和西洋奸商,在人民的汪洋大海中,犹如过街老鼠,连个头都不敢露。
……
大雨洗去了罪恶。
三日后。
平城,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震动了整个北方武林的大殡。
平城武行老龙头,通臂拳一代大宗师——沈万山的出殡之日!
天空阴沉,飘着细碎的纸钱。
“呜——哩——哇——啦——”
凄凉的唢呐声,从南城一路吹到了前门大街。
这是一场没有军阀政客出席,也没有洋人买办送花圈的葬礼。
但这场葬礼的排场,却比当年大清皇帝驾崩,还要来得震撼人心。
送葬的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和尚道士。
而是那柄重达六十斤,刀刃上还带着洗不净的暗红血迹的……【青龙大关刀】!
大刀没有躺在棺材上。
而是被顺子和陆锋两个铁塔般的汉子,一左一右,犹如扛着一尊图腾般,高高地竖立在风中!
刀杆上,绑着刺目的白绫。
那是老龙头战死长街,宁折不弯的脊梁。
在关刀的后头,是四尊巨大的八抬大轿。
孙禄堂、尚云祥、刘文华、宫羽!
四位名震天下的化劲大圆满宗师,今日竟然齐齐脱下了那身象征身份的长袍马褂。
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粗布麻衣。
他们四人,亲自扶着沈万山的楠木棺椁,步履沉重地向前走着。
而在队伍的两侧,在街道的房檐下。
密密麻麻,站满了平城的底层老百姓。
卖糖葫芦的小贩、拉洋车的苦力、茶馆里的堂倌……
他们手里没有拿什么贵重的祭品。
这年头,两块半现大洋一袋洋面,大家都穷得揭不开锅。
但他们却自发地,用省吃俭用省下来的几个铜子儿,买了一叠粗糙的黄纸。
“沈老爷子,走好啊!”
“老龙头,您是条真汉子,平城老百姓,记您的恩情!”
伴随着一声声沙哑的哭喊,漫天的黄纸犹如一场大雪,撒向了半空。
队伍的最后方。
一袭青灰长衫,头戴素白瓜皮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