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酒窖里,从法兰西运来的留声机还在转悠着,黄铜喇叭里淌出的《月光奏鸣曲》,透着股奢靡。
“走吧,先生们。”
穿着束腰蓬蓬裙,肌肤近乎透明的女伯爵,将水晶高脚杯随手搁在橡木桶上。
伸出戴着蕾丝手套的纤细手掌,轻抚鬓角的金发。
“既然史密斯连一群气血衰败的东方老头子都收拾不掉,那咱们就亲自去趟南城。就当是这倒春寒夜里,一场餐后的狩猎游戏。”
拿着红宝石手杖的男伯爵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拽了拽领口的真丝领结。
“希望那些老骨头身上的血,能比这杯子里的劣质品稍微醇厚些。”
“这平城的老百姓,成天吃着两块半大洋一袋、还掺了沙子的洋面,血里头全是一股子酸苦味,简直是在侮辱我们高贵的味蕾。”
几名血族伯爵相视而笑。
在这群活了百年,自诩为“神明”的血族眼里,这片满目疮痍的神州大地,不过是个庞大的养殖场。
那些苦练一辈子的武林宗师,也不过是烈性些的血食。
男伯爵转身,手杖在波斯地毯上轻轻一点,朝着包铜橡木门走去。
然而。
刚迈出半步的女伯爵,穿着高跟皮鞋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等等。”
女伯爵的声音突然变了调。
“怎么了?”男伯爵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她那双猩红色的瞳孔,正以诡异的频率收缩、放大。
血族的感官远超人类极限。
凭借夜视能力和热源感知,他们能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看清蚊子翅膀上的纹路
能隔着厚厚的墙壁,听见百米外活人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响。
可是现在。
女伯爵死死盯着酒窖深处,那一排橡木酒桶背后的阴影。
热源视界中,整个酒窖的温度分布清晰可见。
连留声机唱针摩擦产生的微弱热量,都如同一团小火苗。
但唯独那个摆着高背牛皮软椅的角落。
在她的感知里,竟然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黑洞】。
那里没有红外热辐射,没有心跳的共鸣,连最微弱的呼吸声都消失无踪。
就像是一块亘古不化的万年寒冰,连光线和声波照射过去,都被悄无声息地吞噬干净。
“不对……”
女伯爵的声音开始打颤,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同伴,“这次教廷东征的伯爵,算上在外面求救的史密斯,一共只有我们五个。”
她伸出颤抖的手套,指着那个阴暗角落。
“那张高背椅上……”
“坐着的,是谁?”
轰。
这句话一出,就像一阵西伯利亚寒流,瞬间刮过整个酒窖。
其余三名血族伯爵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
他们也是历经百战的怪物,几乎在女伯爵出声的瞬间,体内阴寒的血族基因便轰然引爆,尖锐的骨刺瞬间刺破西装与长裙。
四道充满杀机与惊惧的猩红目光,犹如探照灯般,钉在那个角落。
死寂。
除了留声机里的曲子还在流淌,整个空间压抑得仿佛要爆炸。
怎么可能有人能潜入这守卫森严的使馆区地下室?
更可怕的是,在他们四个高阶血族敏锐到了极点的感知下,对方竟然就像是空气一样,不存在于这个物理世界?
就在这四名血族伯爵头皮发麻,几欲先下手为强时。
“哧啦——”
一声轻微的摩擦声,从那团黑暗中传出。
是一根火柴被划亮的声音。
一抹微弱的橘黄火苗,在黑暗中突兀地跳跃起来。
火光很暗,却生生撕开了血族引以为傲的夜视能力,照亮了高背椅上的一切。
那是一个人。
穿着一袭洗得发白,袖口带着磨损的青灰长衫的年轻人。
一头乌黑的长发随意地用木簪子挽着。
那张透着书卷气的清俊面庞,在火柴摇曳的光晕下忽明忽暗。
陆诚静静靠在那张真皮高背椅上。
右手举着燃烧的火柴。左手两指间,夹着一根平城街头只要两个大枚就能买一盒的“老刀牌”烟卷。
他微微低头,将烟卷凑到橘黄火苗上。
“呼——”陆诚轻吸了一口。
火光猛地一亮,随后熄灭。
一点猩红的烟头火星,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一股夹杂着劣质烟草辛辣味与硫磺味的青烟,顺着他的唇角缓缓吐出,在酒窖奢靡的空气中袅袅升起。
陆诚不抽烟。
戏台上的角儿讲究一条好嗓子,烟酒最伤气口。
这老刀牌烟卷,是他路过前门大街的死人堆时,从一个被血奴咬断脖子的洋车夫怀里摸出来的。
那车夫到死,手里还死死攥着这盒舍不得抽的烟。
他今天的心情很不好。
不好到了极点。
【玲珑心】照见五蕴。
陆诚脑海中,全是从天桥一路走来满街的残肢断臂,被撕碎的老百姓,以及沈万山那倔强老头到死都不肯弯下的脊梁。
这世道的苦难,他本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够透彻了。
可当这群西方妖邪把神州大地当成肆意宰割的餐桌,把国人骨血当成杯中红酒时,陆诚那颗被真丹淬炼过的心湖里,掀起了足以焚天煮海的狂澜。
“呼……”
陆诚又吐出一口青烟。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国术练到【抱丹】之境,所谓“气血如铅汞,圆润无漏”。他把全身的生机、热量与心跳,全死死锁在丹田那颗暗金色的火种之中。
在西方血族的生物学感知里,他就是一块没有生命体征的石头。
可偏偏就是这种极致的“空”与“大象无形”的内敛,落在四名血族伯爵眼中,却化作了源自灵魂深处,对高维生命体的【本能战栗】。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拿着红宝石手杖的男伯爵声音嘶哑变调,苍白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那双眸子,隔着袅袅青烟,淡淡扫过面前铺着白餐布的橡木桌。
桌上,水晶高脚杯里的血酒,还在散发着腥甜。
“你们刚才说,这平城老百姓的血,太酸,太苦,是在侮辱你们的味蕾。”
陆诚语气很轻,就像在和老街坊拉家常。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夹着烟卷的左手,解开腿上那个长条形旧木匣。
“吧嗒。”
木匣铜扣被拨开。
“你们还说,想尝尝东方化劲宗师的血,想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猎物。”
陆诚将抽了两口的烟卷,随手按在血酒里。
“嗤啦”一声,火星熄灭,青烟被血水吞噬。
他缓缓起身。
青灰长衫下摆无风自动,右手握住了木匣里那把刚被他用真丹之气洗去百年煞气,重铸剑魂的古剑剑柄。
“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