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早晨,风里带着海河特有的腥味和煤烟味。
国民饭店,三楼套房。
陆诚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十几包“嘎巴菜”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屋里头,一帮半大小子早就练完了一遍功,正一个个跟饿狼似的,眼巴巴地盯着门口。
见陆诚全须全尾地回来,手里还提着早点,小豆子第一个欢呼一声,顺子则是长出了一口气,那紧绷的肌肉这才松弛下来。
“师父,您可回来了!”
顺子迎上来,接过油纸包,只觉得手里一沉,那是实实在在的分量。
“外头……没事吧?”顺子压低了声音,他在楼上看见街面上有巡捕跑动,心里头不踏实。
“没事。”
陆诚神色淡然,脱下那件沾了些许晨露的青衫,换上了平时穿的月白便服。
“遇上几个不长眼的,打发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就像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顺子也没多问。
在庆云班待久了,大家都知道师父的脾气,该说的不用问,不该问的别瞎打听。
“吃吧,趁热。”
陆诚坐下来,自顾自地打开一包嘎巴菜。
这天津卫的嘎巴菜,讲究的是绿豆面摊成的煎饼,切成柳叶条,浇上卤汁,再淋上芝麻酱、腐乳汁、辣油,最后撒上一把香菜。
一口下去,咸鲜香辣,软糯适口。
陆诚吃得很慢,很细。
他在回味刚才那一战。
那一瞬间的“秋风未动蝉先觉”,那一瞬间的“隔空打穴”,那种对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丝劲力的绝对掌控。
这才是化劲。
以前他是靠蛮力,靠系统给的“外挂”去碾压。现在,他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练成了一把“刀”。
一把藏在鞘里,不拔则已,一拔见血的妖刀。
“师父,这天津卫的早点,真咸。”
陆灵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道。
“咸了好。”
陆诚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吃咸了有力气。”
“今晚,有大戏。”
……
与此同时。
日租界,登瀛楼。
这是天津卫首屈一指的大饭庄,也是达官显贵、军阀洋人最爱去的地界儿。
今儿个,这登瀛楼被包场了。
门口搭起了彩牌楼,红毯一直铺到了街面上。两排穿着黑绸对襟褂子,腰里鼓鼓囊囊的汉子,正在门口迎客。
那是天津武术总会的弟子,也是马三的徒子徒孙。
顶楼,最为豪华的“蓬莱阁”包厢里。
马三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团花马褂,手里转着两个极品狮子头核桃,正坐在太师椅上,一脸的阴沉。
他长得不赖,鹰钩鼻,薄嘴唇,透着股子精明劲儿。
但那一双眼睛,却是三角眼,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带着钩子。
在他对面,坐着个穿着日本军装的矮个子男人。
武田少佐。
黑龙会这次行动的实际指挥官,也是接替田中大佐位置的狠角色。
“八嘎!”
武田猛地把手里的茶杯摔得粉碎,瓷片飞溅。
“三个!整整三个上忍!还有一个是精通易容术的暗杀高手!”
“就在刚才,在南市的大街上,被人像杀鸡一样杀掉了!”
“尸体被扔在路边的臭水沟里,那个剃头匠的喉咙都被捏碎了!”
武田气得浑身发抖,那张脸上肌肉抽搐。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万无一失?”
“这就是你们说的,陆诚只是个唱戏的?”
马三手里的核桃也不转了,脑门上渗出了冷汗。
他虽然投靠了日本人,但在这些喜怒无常的太君面前,他也就是条狗。
“太君息怒,息怒。”
马三赶紧赔笑,心里却是把那几个死掉的杀手骂了个狗血淋头。
废物!都是废物!
连个唱戏的都收拾不了,还打草惊蛇!
“这陆诚……确实有点邪门。”
马三咽了口唾沫,眼神阴毒。
“我师父宫宝田当年就说过,这世上有一种人,天生就是练武的胚子,那是祖师爷追着喂饭吃。”
“这小子在北平,连败各路高手,甚至连那个纳兰家的世子都折在他手里。”
“咱们……不能硬来。”
“不能硬来?”
武田冷笑一声,手按在腰间的指挥刀上。
“今晚就是你的‘金盆洗手’大会。”
“这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控制天津武林,进而控制整个华北武术界的第一步棋!”
“若是让这个支那人搅了局,你我都得切腹!”
马三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狠绝。
“太君放心。”
“今晚这登瀛楼,我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
“一楼大厅,我安排了三百名斧头帮的弟兄,那是见血就疯的主儿。”
“二楼雅座,埋伏了五十名枪手,全都是我也重金从奉天那边请来的老林子胡子,枪法如神。”
“至于这三楼……”
马三指了指这间包厢,又指了指旁边的屏风。
“我请来了‘津门三绝’。”
“那都是早年间成名的黑道巨擘,杀人不眨眼。”
“再加上太君您安排的黑龙会高手……”
马三狞笑一声,那张脸显得格外扭曲。
“只要他陆诚敢来。”
“我就让他把命留下,给这金盆洗手大会……当祭礼!”
武田听完,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很好。”
“只要除了这个陆诚,这北方的武林,就是一盘散沙。”
“到时候,只要你乖乖听话,把那些门派的秘籍、传承都交出来,大日本帝国不会亏待你的。”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马三点头哈腰。
就在这时。
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弟子,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手里捧着一个还在滴血的包裹。
“会……会长!”
“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成何体面!”马三一皱眉。
“外头……外头有人送来一份贺礼。”
弟子脸色煞白,像是见了鬼一样。
“说是……说是送给您的‘开胃菜’。”
马三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打开!”
弟子颤抖着手,解开了包裹。
“哗啦。”
布包散开。
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出来。
正是那早晨在南市被陆诚杀掉的剃头匠、糖葫芦贩子和苦力。
那剃头匠的眼睛还瞪着,死不瞑目,嘴里还塞着那块陆诚给的大洋。
“啊——!”
马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核桃骨碌碌滚到了那人头边上。
武田也是脸色铁青,但他毕竟是军人,定力稍好,只是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在那包裹里,还有一张红纸条。
上面用鲜血写着一行狂草,字字透着杀机:
【今晚亥时,陆某准时赴宴。】
【以此三头,贺马会长……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