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陆诚走了进去。
屋里陈设简单,却透着股子讲究。
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
这老者穿着一身白色的绸缎对襟褂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是两颗极品的三棱狮子头,红得发紫。
他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那张脸上满是皱纹,每一道皱纹里似乎都藏着故事。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看过太多生死的眼睛,平静,却又锐利如刀。
袁八爷。
这天津卫地下世界的无冕之王。
“晚辈陆诚,见过八爷。”
陆诚摘下帽子,抱拳行礼。
袁八爷并没有急着说话。
他那双老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陆诚,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哗啦啦”作响。
“陆诚?”
“就是那个在北平城里,一刀砍了千叶斩脑袋的……戏子?”
这“戏子”二字,他说得并不轻蔑,反而带着一丝玩味。
“正是晚辈。”陆诚不卑不亢。
“好,好一副身板,好一身煞气。”
袁八爷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梅老板给我来过信了,说你会来。”
“但我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胆子这么大。”
陆诚坐下,神色平静。
“时不我待。”
“八爷,既然都是痛快人,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我这次来,是为了四民武术社的刘社长他们。”
“我想知道……他们现在,到底在哪?”
袁八爷手中的核桃猛地一停。
他看着陆诚,眼中的玩味消失了。
“年轻人,这潭水……可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
“你知道这事儿背后,牵扯到谁吗?”
“谁?”
袁八爷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那是日租界的方向。
“不仅是黑龙会。”
“还有……日本关冬军的特高课。”
“而且……”
袁八爷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透着股子寒意。
“这里头,还有咱们自己人的影子。”
“有汉奸。”
陆诚眼神一冷。
“谁?”
“天津卫武术总会的会长……马三。”
茶楼雅间里,灯火摇曳。
“马三?”
陆诚眉头紧锁,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熟。
“就是当年背叛了宫家,投靠了日本人的那个马三?”
袁八爷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就是那个孽障。”
“这厮自从投了日本人,在天津卫可是混得风生水起。”
“他仗着有一身硬功夫,又有了日本人的靠山,硬是把这天津武行给搅和得乌烟瘴气。”
“这次的‘武术交流’,明面上是黑龙会挑头,实际上,这背后的坏水,都是马三这孙子冒出来的。”
袁八爷说到这,狠狠地啐了一口,一脸的鄙夷。
“这孙子,为了给日本人纳投名状,那是把祖宗都给卖了。”
“他给日本人出主意,用那无色无味的西洋毒药‘软筋散’,下在庆功酒里,这才把刘社长他们一网打尽。”
“否则,就凭那几个日本浪人,能留得住咱们北方的几位大宗师?做梦去吧!”
陆诚听得怒火中烧,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种出卖同胞、数典忘祖的汉奸,比日本人更可恨!
“他们在虹口道场?”陆诚问。
“对。”
袁八爷神色凝重。
“虹口道场,那是日租界的核心,周围全是日本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而且,据说那个逃回去的柳生静云,也在那儿养伤。”
“再加上马三那个叛徒,还有黑龙会的高手……”
“那就是个龙潭虎穴。”
“陆老弟,我知道你功夫高,但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是这种必死的杀局。”
“你想救人,难如登天。”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却没喝,看着杯中起伏的茶叶。
“八爷,既然您告诉我这些,想必……是有法子?”
袁八爷笑了,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抹欣赏。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痛快。”
“法子嘛,有一个。”
袁八爷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大红请帖,轻轻放在桌上。
“三天后,马三要在天津卫最大的饭庄‘登瀛楼’,摆一场‘金盆洗手’的大宴。”
“名义上,是他要退隐江湖,把会长的位置让给年轻人。”
“实际上……”
袁八爷冷笑一声。
“这是日本人给他安排的‘加冕礼’。”
“他要在宴席上,公开宣布天津武术总会归顺日本人,还要当众展示从刘社长他们手里抢来的各派秘籍和信物,以此来打击咱们中华武林的士气。”
“这不仅是场宴席,更是场……鸿门宴。”
“天津卫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被请去了。我也收到了一张。”
袁八爷指了指那张请帖。
“到时候,虹口道场的守备必然会松懈一些,因为主力都会去登瀛楼给马三撑场子。”
“这是一个机会。”
“调虎离山?”陆诚眼睛一亮。
“不。”
袁八爷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是……直捣黄龙。”
“你可以趁着这个机会,混进登瀛楼。”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全天津卫的父老乡亲面前,当着日本人的面……”
“把马三这个汉奸,给废了!”
“只要马三一倒,这汉奸的势头就散了,日本人没了这条狗,也就没了乱咬人的牙。”
“到时候,咱们再里应外合,趁乱去虹口道场救人。”
这是一步险棋。
也是一步大棋。
要在日本人的眼皮子底下,在几百号高手的包围中,击杀马三。
这需要多大的胆量?多高的功夫?
但陆诚没有丝毫犹豫。
他伸手,拿起了那张请帖。
“好。”
“这张帖子,我借用了。”
“三天后,我去给这位马会长……‘贺寿’。”
……
天津卫,海河边。
三月的风卷着海腥味儿,顺着那九国租界的街道直往人脖子里钻。
“卖报!卖报!马三会长金盆洗手,登瀛楼大摆百桌升平宴嘞!”
报童背着帆布袋子,在有轨电车的叮当声里穿梭。
此时的登瀛楼,早已是披红挂彩,门前的空地上净了街,两排穿着黑绸对襟大褂的练家子垂手而立,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在过往行人身上剜来剜去。
这就是马三的排场。
投了日本人后,他在这天津卫,比那租界里的洋大班还要横上三分。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两天里,庆云班在天津卫的“中国大戏院”连唱了两场大戏。
场场爆满。
陆诚虽然没登台,但他让陆锋和顺子挑大梁,演的都是些热闹的武戏。
这帮狼崽子也是争气,把在北平练出来的狠劲儿全使出来了,看得天津卫的观众们是大呼过瘾。
几场戏下来,系统的奖励也丝毫不落。
陆诚身上的暗劲积累已经来到了恐怖的一百年。
“好家伙,这北平来的班子,那是真有功夫啊。”
“可不是嘛,那跟头翻的,跟不要命似的。”
庆云班的名号,在天津卫算是打响了。
这也成了陆诚最好的掩护。
所有人都以为,这位陆宗师就是带着徒弟来捞金的,根本没人想到,他正在磨刀霍霍,准备干一票大的。
……
天津卫,中国大戏院。
这地界儿,那是北洋通商的码头,五方杂处,水深得很。
天津卫的戏迷,那也是出了名的“刁钻”。
在BJ唱红了不算红,得在天津卫这码头上立住了脚,那才叫真角儿。
今儿个晚上,中国大戏院里头那是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两千多个座儿,座无虚席。
卖瓜子儿的、卖茶水的、卖香烟的,在过道里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哎——刚出锅的热花生哎——”
“香烟!哈德门、老刀牌——”
二楼包厢里,坐的不是租界的买办,就是帮会的头目,一个个油头粉面,怀里搂着抹得跟花瓜似的窑姐儿。
“中国大戏院”后台。
陆诚正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根眉笔,对着铜镜细细地描。
今儿个他不唱霸王,也不唱关公。
他要唱一出《挑滑车》,演的是那位白袍银甲、单枪匹马挑翻十一辆滑车的……高宠。
“爷,外头这天津卫的票友可真邪乎。”
顺子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刚从斜对过胡同里买回来的“锅巴菜”,热气腾腾,绿豆面儿的香气混着麻酱味儿。
“还没开锣呢,后门这儿就堆满了各色花篮,还有人送了一对赤金的袖扣。说是久闻北平‘武圣’大名,今儿个特意来开眼。”
陆诚笔尖没停,在眉梢处轻轻一挑。
“天津卫是九河下梢,最是讲究个‘眼力见儿’。”
“他们敬的不是我陆诚,是这‘梨园魁首’的招牌。”
“东西收了,账记好,散场时退一半回去。”
陆诚的声音平淡如水。
此时的他,已经练成了化劲,全身毛孔如呼吸般吞吐。
哪怕是坐在这乱哄哄的后台,周围是伙计抬箱子的哐当声,是武行吊嗓子的咿呀声,他自个儿这方寸之地,却静得像古庙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