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海捧着那本失而复得的拳谱走了,背影里透着股子没落武人的萧索,却也多了几分重新挺直腰杆的生气。
后院。
春风卷着前门大街特有的尘土味儿,扑在陆诚那身月白色的长衫上。
他轻轻掸了掸衣袖,像是在掸去这一身的江湖气。
“师父,您这一手‘借火还灯’,真绝了!”
顺子凑上来,一脸的崇拜,大拇指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那姓赵的刚才走的时候,眼圈都红了,恨不得给您磕一个。这比打断他两条腿还让他服气呢。”
陆诚转过身,手里的折扇“刷”地一下合上,在顺子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
“少贫嘴。”
“江湖上的事儿,打打杀杀是下策,让人心服口服才是上策。”
“再说了……”
陆诚眯了眯眼,看着不远处那棵刚吐绿的老槐树。
“咱们是庆云班,是唱戏的。”
“整天舞刀弄枪的,像什么话?别把身上的‘戏味儿’给冲淡了。”
“去,告诉大家伙儿,收了兵器。”
“今儿个下午不练武了。”
“啊,不练了?”
陆锋抱着那把刚擦亮的单刀,愣住了,一脸的不情愿。
“爷,我不累,我还能再劈五百刀!”
“劈什么劈?就知道劈。”
陆诚瞪了他一眼,却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笑骂。
“你那是杀猪的刀法,不是角儿的刀法。”
“今儿个下午,所有人,换上体面衣裳。”
“跟我去天桥。”
“去干啥?”小豆子眼睛一亮,“是不是去吃‘爆肚冯’?”
“吃吃吃,就知道吃。”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背着手往屋里走。
“带你们去听书,去泡澡,去逛鸟市。”
“去学学这四九城的爷们儿,是怎么‘过日子’的。”
“戏源于生活。”
“你们要是连日子都过不明白,这戏……也就唱不活了。”
……
午后的天桥,那叫一个热闹。
这地界儿是老BJ的“腰眼”,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全在这儿汇齐了。
还没进去,那股子喧嚣劲儿就扑面而来。
拉洋片的“大金牙”正扯着嗓子喊:“往里看,往里看,西洋美女大轮船……”
卖大力丸的光着膀子,胸口碎大石,“砰”的一声,震得周围一片叫好。
陆诚带着几个徒弟,没往那杂耍堆里钻,而是径直去了“雨来散”茶馆。
这茶馆不大,但在天桥这一片有名。
因为这儿的说书先生刘麻子,那张嘴是真“毒”,也是真“灵”。
进了茶馆,一股子浓郁的高碎茶香混着旱烟味儿,还有瓜子皮的焦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哟,这不是陆爷吗?!”
刚一进门,跑堂的小伙计眼尖,一声吆喝,把半个茶馆的人都震住了。
“哎呦喂,稀客,真真的稀客啊。”
原本在那儿侃大山、听书的茶客们,一听“陆爷”这俩字,就像是屁股底下安了弹簧,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现在的陆诚,在这南城,那就是活着的传奇,是老百姓心里的“镇物”。
“陆爷吉祥。”
“陆宗师,您这边坐,这儿亮堂。”
甚至有那上了岁数的老大爷,颤巍巍地就要拱手作揖。
陆诚赶紧上前两步,扶住了老人,脸上挂着那种温润如玉的笑,一点架子都没有。
“诸位,都坐,都坐。”
“今儿个我就是带徒弟来听听书,咱们都是街坊,别客气。”
他这一笑,那股子亲热劲儿,瞬间把大家的拘束给化开了。
这才是真正的大角儿。
台上他是神,台下他是人。
陆诚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两壶酽茶,几盘瓜子花生,又给徒弟们点了这儿最出名的“面茶”和“茶汤”。
那茶汤是糜子面冲的,上面撒着红糖和芝麻,香甜软糯。
几个孩子平时练武虽然大鱼大肉吃着,但这这种市井的小吃,却是头一回这么敞开了吃,一个个吃得满嘴糊。
陆诚也不管他们,只是静静地喝着茶,眼神透过窗户,看着外头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台上,刘麻子醒木一拍,“啪”的一声脆响。
“上回书说到,那陆宗师单刀赴会,夜闯丰台大营……”
好家伙。
这说的是他自个儿。
陆诚无奈地摇摇头,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刘麻子那是说得唾沫星子横飞,把那一晚上的事儿,编得是神乎其神。
什么“陆宗师脚踏祥云”,什么“张师长吓得尿裤子”,什么“飞剑取人头”……
听得底下的茶客们是一惊一乍,叫好声震天。
陆锋和小豆子他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偷瞄一眼师父,那眼神里全是崇拜:原来师父还会飞剑呢?
陆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陆锋一脚。
“别听他瞎吹。”
“那是评书,是艺术加工。”
“真要是能飞剑,我还练什么大枪?”
正说着,隔壁桌传来一阵争执声。
“嘿,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轴呢?”
一个穿着绸褂的胖子,正指着对面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嚷嚷。
“我说那谭鑫培老板的《定军山》是绝唱,那是公认的!”
“你怎么非得说那余叔岩的更有味儿呢?”
那瘦子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一股子酸腐的书生气。
“这位爷,您那是听热闹。”
“谭老板的黄忠,那是‘勇’,是老当益壮的豪气。”
“可余老板的黄忠,那是‘苍’,是英雄迟暮的悲凉。”
“这《定军山》虽然是武老生戏,但里头的韵味,得细品。”
“就拿那句‘这一封书信来得巧’来说……”
瘦子一边说,一边还比起手势,在那儿摇头晃脑地哼唱起来。
虽然嗓音一般,但这架势,这眼神,甚至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尖,都透着股子讲究。
这是个懂行的“票友”。
而且是那种钻进戏眼里,拔不出来的“戏痴”。
陆诚听着,嘴角微微上扬。
这才是北平。
不管外头世道多乱,不管军阀怎么打仗。
这城里的老百姓,该吃吃,该喝喝,为了一个戏里的板眼,能争得面红耳赤。
这种对“玩意儿”的痴迷和讲究,就是这四九城的魂。
“师父,他们在吵啥呢?”
陆锋嘴里嚼着花生米,一脸的不解。
“不就是唱个戏吗?谁嗓门大谁厉害呗。”
陆诚放下茶杯,看着陆锋,神色认真了一些。
“锋子,这就是我带你们出来的原因。”
“武术,讲究个‘整’;戏曲,讲究个‘味’。”
“你看那位先生。”
陆诚指了指那个瘦子。
“他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可能连你一拳都接不住。”
“但他懂戏,懂人心。”
“他能听出那唱词背后的悲凉,能品出那板眼里的沧桑。”
“咱们练武的,容易把心练硬了,练糙了。”
“要想成角儿,不仅要拳头硬,这心里头,得有一块最软的地方,用来装这些‘滋味’。”
“只有懂了这些,你在台上演出来的英雄,才是有血有肉的人,而不是个只会杀人的机器。”
陆锋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瘦子,又看看师父。
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但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
从茶馆出来,日头偏西。
陆诚带着徒弟们,去了趟琉璃厂。
不为别的,是为了给那把青龙偃月刀,配个好的刀架子。
那刀太沉,一般的架子放不住,得找紫檀木的,还得是老料。
进了一家名叫“荣宝斋”的老店。
掌柜的是个戴着瓜皮帽的老头,一看陆诚这气度,就知道是大主顾,赶紧迎了上来。
“这位爷,看点什么?”
“想寻摸块老紫檀,做个刀架。”陆诚开门见山。
“刀架?”
掌柜的一愣,随即笑了。
“爷,您这可是来对地儿了。”
“前儿个刚收了一块大料,是前清恭王府里拆下来的老房梁,那是正经的金星紫檀,沉水!”
掌柜的引着陆诚往后堂走。
刚掀开帘子,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只见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满头白发的老匠人,正坐在一张工作台前,手里拿着把小锤子,在敲打着什么。
那老匠人身边,围着好几个年轻人,都在那儿聚精会神地看着。
“那是……”
陆诚眼尖,【火眼金睛】一扫,就看清了那老匠人手里的东西。
那不是木头。
那是一把……断了的京胡。
琴杆断成了两截,琴筒也裂了。
看那材质,是老红木的,包浆厚实,显然是把有些年头的好琴。
“这是谁的琴?”陆诚随口问了一句。
“嗨,别提了。”
掌柜的叹了口气。
“这是‘琴疯子’杨宝忠杨老板的琴。”
“昨儿个晚上,他在吉祥戏院给梅老板伴奏,据说是因为那个调门起了高了,他一激动,手劲儿使大了,硬生生把琴杆给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