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台大营那边成了铁桶,刀枪林立,杀气森森。
而前门大街的陆宅里,日子却过得像一碗熬得正好的腊八粥。
黏糊,踏实。
说来也怪,这几日北平城里的风,似乎都绕着陆家走。
不是真没有风,而是那股子从关外卷来的寒风,一到陆宅墙外便弱了势头,悄悄散了。
大门口那块“国术之光”的金匾,真就被顺子给挂歪了。
左高右低,斜愣着,像醉汉斜戴的帽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可怪就怪在,路过的人。
无论是蹬三轮的苦力,还是挎篮叫卖的小贩,没一个敢笑话的。
反倒觉得这就叫“范儿”。
有人甚至夜里偷偷绕过来,就为了瞧一眼那歪匾,仿佛能从那份恣意里,吸一口对抗这憋屈世道的胆气。
啥叫范儿?
就是爷乐意,你也得受着。
在这日本人的刺刀影子越来越长的四九城里,这份“乐意”,本身就是一面不肯倒的旗。
……
后院,书房。
檀香袅袅,如丝如缕,那是同仁堂乐老先生特意送来的“海南沉”。
货真价实的宝贝,一两值得上五块现大洋。
点起来不呛鼻,只有一股子沉静的幽香,能渗进人的骨缝里,把躁动不安都按下去。
陆诚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头。
他没练武,那套关王十三刀早已烂熟于心,多练一遍都是损耗。
也没看那些他素日爱不释手的戏本子,此刻任何外来的故事,都是杂念。
只手里拿着一块油石,心无旁骛地磨着那把青龙偃月刀。
“唰——唰——”
这刀是真家伙,八十二斤的镔铁。
是前清一位败落王爷府里流出来的古物,刀身暗泛青芒,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锻打云纹。
刀口上那抹寒光,在昏暗书房里,竟像是活物一样,随光涌动。
陆诚这几天“斋戒”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他不开口说话,喉间仿佛锁着一道闸,把一切人声都关在了里头。
不见客,任你是达官贵人还是故交好友,一律挡在门外。
连眼神都彻底收敛了。
平日那双锐利如鹰的眸子,如今半垂着,只看刀锋,不见万物。
整个人坐在那儿,就像是一尊庙里受了百年香火的泥塑神像。
没了一丝活人的烟火气,却多了一股子让不敢直视的“神威”。
这是在养“煞”。
是伏魔诛邪累积下来的威仪,正在被他一点点从虚无中请出来,养进自己的骨血魂魄里。
关老爷是武圣,也是伏魔大帝。
要演好这出《千里走单骑》,光有架子、功夫不行,那只是皮囊。
得把那股子视千军万马如草芥的孤傲,把那份身在曹营心在汉,虽万千人吾往矣的忠义,统统养进骨头缝里。
也叫“请神”。
“爷。”
门外,顺子轻手轻脚地蹭了进来,生怕惊扰了满屋凝聚的“气”。
他手里端着个黑漆托盘,盘里一碗清汤挂面,汤色清澈见底。
上面孤零零卧着俩荷包蛋,蛋白凝如脂玉,蛋黄将凝未凝,撒了几星翠绿的葱花,一点油星不见。
斋戒期间,不沾荤腥,连掌油的“荤”都避讳。
顺子把面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没敢大声,几乎是用气声汇报道。
“外头那帮学生还没散呢,不过不喊口号了,都在那儿静坐,黑压压一片,说是给您‘护法’……瞧着,让人心里头发酸。”
“还有,那个……日本领事馆那边,刚派人送来了这个。”
顺子从怀里贴身内袋,掏出一个黑漆漆的信封。
信封正中,用朱砂写着八个狰狞跋扈的大字。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那字迹张牙舞爪,每一笔都透着森然鬼气。
陆诚手里的动作没停。
“唰——唰——”
他依旧低着头,看着刀锋。
过了半晌,他才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个信封。
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炭盆里。
“呼——”
一簇火苗猛地窜起,瞬间将那信封紧紧裹住,贪婪吞噬。
顺子看得一愣,下意识道:“爷,您不看看里头写的啥?”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嘴巴。
多余一问。
陆诚终于抬起头。
那双一直半阖的眸子,此刻完全睁开。
金光内敛,深不见底。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横在膝上的青龙偃月刀,又指了指自己心口。
刀身嗡鸣,似有回应。
顺子跟了师父这么久,一下子就懂了。
刀已磨快,吹毛断发。
心已定,如磐石,如古松。
管他什么生死状,管他背后多少阴谋算计,威逼利诱。
在关老爷的刀下,都是土鸡瓦狗,都是插标卖首之徒。
不用看,污了眼。
不用回,费了神。
到时候,擂台之上,锣鼓响处,一刀砍了便是。
道理?生死?
那都是砍完之后,留给活人去想的事了。
……
晌午时分,日头正好。
前院的戏台上,却是一片肃杀。
今儿个不排戏,不吊嗓,这是在“祭刀”。
梨园行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演关公戏,尤其是要动真刀真枪,见煞气的关公戏,开演前必有三祭。
一祭祖师爷,二祭关圣帝君,三祭手中兵器。
这叫“请神、安神、开光”。
少了哪一步,都可能惹来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烦,轻则砸台,重则伤身。
周大奎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团花长袍,外罩玄色暗纹马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神色庄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他双手稳稳定定地捧着三炷儿臂粗的高香,香烟笔直上升。
走到戏台正中央,那里早已设好香案,供着一尊尺余高的紫檀木关帝坐像,关公手捋长髯,眉目凛然。
周大奎对着神像,恭恭敬敬地跪下去。
俯身,额头触地,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
“祖师爷在上,关圣帝君在上。”
“弟子周大奎,率庆云班上下,今日诚心叩拜。”
“此番登台,非为名利,实是倭寇欺人太甚,辱我国体,践我梨园。”
“咱们庆云班的陆诚,应下这擂台,是为国术争一口气,是为梨园行争一份脸。”
“求祖师爷保佑,求关老爷显圣。”
“保佑诚子……刀枪不入,旗开得胜。”
“荡平妖氛,扬我国威。”
最后一个字落下,周大奎的眼圈已然红了。
他不是轻易动情的人,可这番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台下,庆云班上上下下几十口子人,从台柱子到跑龙套,从梳头师傅到炊事老伙夫,全都齐刷刷跪在地上。
没人交头接耳,没人左顾右盼。
就连平时最猴跳的小豆子,这会儿也跪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陆锋跪在所有人最前面,距离香案最近。
他双手平举,稳稳托着那把青龙偃月刀。
刀柄上的红绸垂落,拂过他的手臂。
这狼崽子近来变化极大。
身上那股子野性,在陆诚的刻意打磨中,被强行收敛。
他看着手中这把即将伴随师父出征的刀,眼神炽热。
就在这时。
后院通往前院的月亮门洞那厚厚的棉帘,被一只稳定的手轻轻掀开。
陆诚走了出来。
他已换了一身行头。
一身墨绿色的软靠,丝绸质地,上头用金线隐约绣着云纹。
里头衬着雪白的水衣子,领口袖口一丝不苟。
脚下是厚底官靴。
没勾脸,脸上干干净净,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髻。
但他这一出来,院子里仿佛骤然被抽空了声音。
那种感觉很怪,难以言喻。
明明还是那个陆诚,眉眼鼻唇,分毫未变。
可院中所有人,在目光触及他的一刹那,心脏都像是被一只手攥紧,呼吸一窒。
随即涌起的,竟是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仿佛走过来的不是那个和他们朝夕相处,会说会笑,会骂人的陆老板,而是一尊刚刚从千年古庙的神龛上步下,自漫漫历史烟尘与凛凛忠义传说中走出来的……神祇。
带着一身洗不去的香火味,和斩不断的千古英魂。
陆诚走到台前,目光先与周大奎对视一眼,微微颔首。
周大奎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回应。
然后,陆诚转向陆锋,伸出右手。
陆锋深吸一口气,将手中大刀高高举起,奉上。
陆诚单手握住刀杆中段,手腕一翻,那八十二斤的镔铁大刀便如灯草般被提起,随即刀纂向下,轻轻一顿。
“当!”
刀纂下的青砖,应声出现蛛网般的裂纹。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没有开口。
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但就在他点头的那一刹那,所有人心头那根紧绷的弦,莫名其妙地就松了一扣。
悬在半空的心,咚一声落回了实处。
踏实了。
就像是三伏天喝下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五脏六腑都妥帖了。
这就是主心骨。
天塌下来,只要这根柱子还在,就觉得还能撑得住。
“班主。”
陆诚终于开口了。
周大奎立刻躬身:“诚子,你说。”
“明儿个去天桥,”
陆诚目视前方。
“咱们不坐车。”
“啊?”
周大奎一怔,下意识道。
“不坐车?那天桥离咱们这儿,穿街过巷,足有五六里地呢。还得扛着这些箱笼行头,刀枪把子……”
“走着去。”
陆诚打断他,语气平淡。
“我要一步一步,走着过去。”
“把这四九城的老胡同、青石板,把这沿途街坊邻居的眼神,把这一路上的民心,地气,”
“全都一步一步,踩实了,吸足了。”
“聚成一股势。”
“一股神鬼皆避、万夫莫当的势。”
“带到天桥,”
他眼中,那内敛的金光似乎闪动了一下。
“压死那帮东洋鬼子。”
……
三月三,生轩辕。
老皇历上说,这是个吉日,宜祭祀,宜出行,宜……决断。
北平城里刚下过一场罕见的“桃花雪”,雪瓣里夹着粉色的桃花蕊,落地即化,弄得满地泥泞未干,空气湿冷。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子混杂着煤烟,炸酱面和早春柳芽的特殊味儿。
这是北平独有的烟火气,也是这乱世里老百姓唯一的慰藉。
前门大街,陆宅。
大门口的那对汉白玉石狮子,被昨儿个的雪水洗得锃亮。
门房老张手里端着个紫砂壶,正跟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洋车夫侃大山。
“要我说,咱陆爷这回,那是请来了关老爷武圣附体,真真切切的下凡临世。”
老张压低了嗓门。
“知道吗?昨儿个后半夜,我起来撒尿,清清楚楚听见后院里有‘嗡嗡’的龙吟声,不高,可直往人耳朵里钻,心里头发颤。”
“那就是青龙偃月刀,感知到煞气,自个儿在鞘里鸣响,宝刀通灵啊。”
“得了吧老张头儿,”
一个年轻些的车夫把脖子上的白毛巾扯下来,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嗤笑道。
“您就可劲儿吹吧,那是风吹过烟囱的动静。”
“你懂个屁!”
老张急了,眼一瞪,“黄口小儿,那是……”
“不过话说回来,”
另一个年长些的车夫打断了争执,吧嗒一口旱烟,眯着眼看着陆宅紧闭的大门,幽幽道。
“今儿个,可就是那个什么‘中日亲善武术戏曲交流大会’的正日子了。”
“我拉座儿路过天桥,好家伙,那阵势……听说黑市的票,都炒到五块大洋一张了,还只是站票。”
“挤得进去挤不进去还得两说。”
“咱们这些拉车的、卖力气的苦哈哈,是没那个眼福,也没那个闲钱咯。”
“看戏?”
老张回过头,眼皮一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哥几个,今儿个那台上,演的可不是寻常的《古城会》、《华容道》,那是真刀真枪,要见血的。那是赌命!”
“赌的是咱陆爷的命,是咱们庆云班的脸面,更是……咱们中国人的一口气。”
“这口气,能不能在这帮东洋鬼子的刀片子底下,挺直了,立住了。”
“你们说,这是看戏吗?”
正说着,院子里隐约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
沉重的黑漆大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
没有往日戏班出门时的喧哗笑闹,没有“齐啰!驾衣!箱笼小心!”的吆喝,甚至连脚步声都刻意放得极轻。
顺子第一个迈出门槛。
他今日也是一身崭新的黑色扎绑练功服,腰束二指宽的红绸板带,脚蹬薄底快靴。
他目光如电,先扫了一眼门外众人。
紧接着,陆锋、小豆子,庆云班年轻的徒弟们,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出。
全都是一样的黑衣红带,神色肃穆,紧闭嘴唇。
他们两人一组,抬着那些封得严严实实,贴着“庆云班”封条的樟木戏箱,步伐稳健,沉默无言。
队伍中间,只走着一个人。
陆诚。
他走在队伍的正中央,不前不后。
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墨绿色绸缎斗篷,无风自动,微微起伏。
斗篷下摆,隐约露出一角金线密绣的龙纹战袍,鳞爪飞扬。
头上未戴任何盔冠,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却只用一根简单的红头绳,在脑后松松地系了一束。
而他的脸……
那是尚未施以任何油彩的素脸,肤色因连日斋戒略显苍白。
但那双眼睛,半开半阖,目光下垂,眼观鼻,鼻观心。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倒提的那把青龙偃月刀。
刀长丈二,此刻刀头部分被厚厚的红绸紧紧包裹。
即便如此,依旧掩不住那股子寒意。
八十二斤。
寻常壮汉,双手挥舞都觉吃力。
陆诚就这么单手提在身侧,倒拖于身后。
沉重的刀纂随着他的步伐,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拖行。
奇的是,竟没有发出“刺啦刺啦”恼人的摩擦声。
那刀纂仿佛长了眼睛,总是堪堪掠过石板缝隙。
这不仅是臂力惊人,更是对力量精妙绝伦的控制,已达化境。
刀不离身,口不言语。
这是“闭口禅”,也是在养最后一口“神”。
“陆爷!”
门口聚集的车夫、闲汉、早起谋生的小贩,乃至几个被这肃杀气氛吸引驻足的行人,一见陆诚这副“神鬼皆惊”的装扮和气度,心头都是巨震。
有人下意识就想上前抱拳行礼,有人想喊一句“陆爷威武”,更有人想道一声“珍重”。
“嘘——!!!”
走在最前面的顺子,猛地转身,对着人群,竖起一根食指,抵在自己唇前。
“都别出声。”
“我师父正在‘请神’,正是最关键的时候。这口气,这精神,不能散,不能乱。”
这一嗓子,瞬间将所有骚动压了下去。
那些张开的嘴,举到一半的手,全都僵住了。
他们不再试图表达什么,只是自发地向街道两旁退去。
挤挤挨挨,却硬生生在长街中央,让出了一条足有两丈宽的通道。
……
很快,消息就已传开。
队伍刚行至第一个十字路口,警察局派出的巡警已经气喘吁吁地赶来维持秩序,驱散可能拥堵的人群。
没过两条街,连马大帅府的宪兵队也出动了。
一个个扛着步枪,面色冷硬,在街道两旁拉出警戒线,将围观百姓隔在更外围。
但即便没有他们,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造次。
人们默默地目送着。
那感觉,不像是一个戏班名角去赶场唱戏。
倒像是……一尊神祇正从尘封的庙宇中苏醒。
拖着祂那饮血无数的神兵,一步步,迈向妖魔盘踞的巢穴,要去行那斩妖除魔,澄清玉宇的天罚。
“来了,来了!”
前方,珠市口大街的路口,不知是谁,嘶喊了一声。
等待已久的人群,轰然涌动起来。
千百个脑袋齐刷刷转向长街来处,千百道目光急切地搜寻。
只见长街尽头,一面巨大的杏黄色旗帜,率先闯入视线,猎猎招展。
旗面足有一丈见方,杏黄底色,象征着忠义与皇家正统。
旗上,用浓墨重彩,力透布背的笔法,绣着四个斗大的隶书。
精忠报国!
笔力千钧,气势磅礴。
这面旗,是燕京大学、清华园等北平各校热血学生们,听闻陆诚应战之后,连夜奔走,凑钱买布,请老绣工带着女学生们,一针一线,熬了整整两个通宵绣成的。
那上面不止有丝线,更有年轻人的热血,有读书人的气节。
旗手,是陆锋。
这少年换上了一身更利落的黑色紧身短打,腰缠红带,足蹬快靴。
他双手稳稳擎着那面比他身高还长出大半的沉重旗帜,手臂上肌肉贲起,走得虎虎生风。
在他身后三步,便是陆诚。
一人,一刀,步履沉凝。
斗篷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宛如龙行。
再往后,是四民武术社的弟子、铁拳馆的弟子。
甚至还有那日被陆诚救下的老索头,也穿着一身新衣裳,背着那把旧胡琴,混在队伍里。
浩浩荡荡,如同一条沉默的长龙,直奔天桥而去!
……
天桥,剧场。
这地方本是清末一个颇有名气的戏园子“广和楼”,后来几经转手,被有洋人背景的商人买下。
仿照西洋剧院模样改建了一番,弄了个带弧形台口,上有葡萄架的舞台,楼上楼下,能容纳近三千人,在北平算是个大场子。
今儿个,这剧场周围三条街口,都已戒严。
不是普通的警察巡逻,而是张师长麾下最精锐的警卫营士兵,以及日本华北驻屯军派出的宪兵队,联合设卡。
双方士兵相隔着几步距离,各自持枪而立,彼此警惕。
剧场正门上方,悬挂着巨大的白布横幅,上面写着刺目的黑色大字。
【大东亚共荣·中日武术戏曲亲善交流大会】
红布镶着边,瞧着竟像婚庆的喜饰。
可布上的字,却如钝刀割剐,扎进每个仰头望见的中国人眼里,剜在心上。
后台。
这里被一道厚重的幕布隔成了东西两半,气氛比外面的街道还要压抑。
东边,是日本代表团专属的休息区,占地宽敞,显然经过了精心布置。
地上铺着散发着草香的榻榻米,门口垂着绘有精致樱花图案的细竹帘。
里面隐隐传来压低声音的日语交谈,语气傲慢。
休息区正中央,千叶斩正襟跪坐。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和服,腰间束着宽大的黑带。
面前矮几上,横放着他的佩刀……名刀“村正”。
刀鞘漆黑,没有任何装饰。
千叶斩正用一块真丝方巾,擦拭着已然雪亮的刀身。
其眼神阴鸷如鹰隼,嘴角向下撇着。
用只有身边几名亲信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诸君,今日,便是在这些支那人最看重的‘戏台’之上,用他们崇拜的‘宗师’之血,来洗刷我千叶流昔日之耻,祭奠我大日本帝国武运昌隆!”
“陆诚的头颅,将是我最好的战利品。”
而在幕布的另一边,西侧后台,庆云班所在之处。
这里被刻意布置成一个庄严肃穆的神堂。
正中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关圣帝君工笔画像。
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
长髯飘飘,手持青龙偃月刀,不怒自威。
画像前设着香案,三牲祭品俱全。
周大奎亲手点燃的儿臂粗高香,烟气笔直上升,弥漫了整个后台,压下了灰尘的味道。
陆诚端坐在香案侧面的一张硬木太师椅上,依旧保持着“坐宫养神”的姿态。
双目微闭,青龙偃月刀横放于膝头,右手轻按刀杆。
他依旧一语不发。
专程请来的“容妆师”黄三爷,正屏息凝神,进行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工序……勾脸。
黄三爷是正经宫里如意馆出来的老人,伺候过前清的王公贝勒,民国后隐退。
若非周大奎用尽老脸去请,等闲绝不出山。
他此时也摒弃了所有杂念,手持一根极细的狼毫笔,笔尖蘸着特制的油彩,在陆诚脸上,一笔一划,精心勾勒。
先从眉骨开始,画出那两道斜飞入鬓、威严无比的卧蚕眉。
然后是眼线,勾勒出丹凤眼的神韵。
眼角上扬,不怒自威。
接着是面庞的主色,用特殊的红彩,一层层淡淡染上去,直至呈现出那种忠义赤诚,又带神性的“面如重枣”。
最后是唇廓,法令纹……
每一笔落下,陆诚身上的“人味儿”就淡一分,“神味儿”就重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