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仙桌上,那一海碗“锅挑儿”炸酱面,正腾腾地冒着热气。
这面条擀得透亮、筋道,过了滚水直接捞进粗瓷大碗里。
面上头,规规矩矩地码着切得极细的心里美萝卜丝、水灵灵的黄瓜丝,还有焯过水的黄豆芽。
最勾人的,是正中间那一勺用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丁,小火慢熬出来的黑红油亮的炸酱。
陆诚将那洗得发白的青灰长衫下摆往腰带里一掖,抄起竹筷,将面条与炸酱、菜码拌得均匀。
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葱姜的辛辣,瞬间在堂屋里弥漫开来。
“呼噜……吸溜——”
陆诚大口大口地秃噜着面条,吃相痛快淋漓,甚至带着几分粗犷。
他左手捏着一颗刚剥好的紫皮独头蒜,就着面条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脆响,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辛辣,与五花肉丁的醇厚油脂在口腔中轰然碰撞。
“舒坦。”
陆诚连尽了两大碗,放下筷子,拿过一方素净的白棉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几个月来,在江南水乡的刀光剑影,在东海怒涛上的生死搏杀,那些血腥与阴霾,似乎都被这一碗地地道道的家乡炸酱面给彻底冲散了。
“慢点吃,锅里还有。这孩子,出去一趟,像是饿了几个月似的……”
王氏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手里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衫,正借着灯光,细细地挑着针脚。
她看着儿子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眼角的皱纹里全化作了慈爱的笑意,可那浑浊的眼底,却还藏着一抹没褪干净的后怕。
“外头那世道,哪有家里安生。”
陆老根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杆黄铜旱烟袋,虽然没点火,但嘴里却干吧嗒着,仿佛在品着什么滋味。
“诚子,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这平城也是一天一个样。”
“那洋面,硬生生炒到了两块半现大洋一袋!老百姓连树皮都快啃光了。”
陆老根叹了口气,老脸上的沟壑愈发深了:“爹这心里头天天打鼓,就怕你在这乱世里有个好歹。”
“爹,娘,您二老放心。”
陆诚端起桌上的一碗温开水,轻轻漱了漱口。
“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么。只要有我在,这陆宅的门槛,谁也踏不破。”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陆诚坐在那儿,感受着父母那质朴的关切。
他丹田深处,那颗在东海之上刚刚重塑、散发着暗金色光芒的“真丹火种”,此刻正随着这平淡温馨的烟火气,缓缓跳动着。
武道之巅,不是断绝七情六欲的泥塑木雕。
真佛,从来不避红尘。
正是这市井间的一碗炸酱面,正是父母灯下缝衣的牵挂,才撑起了他那“拳渡众生”、敢与坚船利炮硬碰硬的武道脊梁!
……
堂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一条缝。
顺子和陆锋这两个铁塔般的汉子,像两个守门神一样站在外头。
看着师父吃得香甜,这两个在外面刀头舔血的狼崽子,眼圈一直红着,悬了几个月的心,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
“师父,您不在的这些日子,咱们天下武馆……”陆锋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刚想汇报。
陆诚摆了摆手,将茶碗轻轻扣在桌面上。
“武馆的事,有刘老哥哥他们几位老前辈盯着,我门清,也放心。”
他站起身,修长挺拔的身躯在煤油灯下投出一道渊渟岳峙的影子。
他的目光透过窗棂,看向了西厢房。
“锋子,我从沪上带回来的那个叫林雪的女学生,安置妥当了吗?”
陆锋神色一肃,连忙抱拳答道。
“回师父,已经安排在西厢房最里头那间暗室了。除了我和顺子,连门房老张头都不知道院里多藏了个人。”
“好。”
陆诚微微颔首。
他辞别了父母,迈开千层底布鞋,踏着夜色,穿过庭院。
西厢房内,没有点灯。
只有一缕惨白的月光,顺着窗户纸的破洞漏了进来。
林雪像只受惊的鹌鹑,蜷缩在硬木床的角落里。
她的怀里,死死地抱着那个旧牛皮书包。
那里面,装着三百多名铁路工人的血证,装着南都权贵们通敌卖国的铁证!
“吱呀。”
木门被轻轻推开。
林雪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
直到看清那袭熟悉的青灰长衫,她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终于“哇”的一声崩溃了。
“陆叔……”
林雪跌跌撞撞地爬下床,眼泪夺眶而出。
陆诚走到那张旧木桌前,从怀里摸出火柴,“擦啦”一声,点燃了桌上的半截红烛。
昏黄的烛光亮起,驱散了屋内的阴寒。
“这平城,不比江南安稳。”
“南都那边派来的郑专员,已经把平城戒严了。”
“各大报馆被封,敢上街声援的进步学生,全被抓进了大牢。他们这是要把全天下人的眼睛蒙上,耳朵堵上。”
林雪听着,脸色愈发惨白。
“陆叔……那我哥哥他们,那三百多个工人的血,难道就这么白流了吗?”
“白流?”
“我陆某人接下的因果,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他们想捂盖子,想粉饰太平。”
“听说那位郑专员,三日后要在东交民巷的‘六邦饭店’,办一场什么‘中外亲善晚宴’?”
“届时平城的高官显贵、各国领事,还有那些在华的洋人记者,全都会去捧场。”
林雪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陆诚:“陆叔,您的意思是……”
“这戏台子,他们搭得极好。”
陆诚将双手重新拢回袖口,抬头看向窗外那被乌云遮蔽的残月。
“既然他们请了这么多看客,咱们庆云班作为平城的东道主,若是不去随个份子、登台唱个压轴,岂不是太不懂规矩了?”
一句话,轻描淡写。
却仿佛有一道惊雷,在这寂静的西厢房内轰然炸响!
去六邦饭店?
去那个重兵把守、洋人云集、南都特派员坐镇的龙潭虎穴,登台唱戏?!
这哪里是去随份子,这分明是要去把那群吃人血馒头的国贼,当着全天下的面,生生剥皮抽筋啊!
……
夜色更深了。
陆诚安抚好林雪,走出了西厢房。
刚一出门,就看到院子角落的石阶上,蹲着一个圆滚滚的黑影。
是赵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