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天津卫的暗流,已经悄然汇聚成了一张大网,朝着庆云班当头罩下。
陆诚吃完早点回到饭店,就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三楼的走廊里,周大奎正和中国大戏院的赵掌柜争得面红耳赤,急得直拍大腿。
“赵掌柜,咱们可是签了黑纸白字的合同的!这大汇演,压轴的大武生戏是我们陆老板的《长坂坡》,行头、切末都该你们戏院提供配合,现在您告诉我,东西没了?!”
周大奎那张老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纸合约,气得直哆嗦。
赵掌柜也是满脸的苦涩,不停地作揖赔罪。
“周班主,您体谅体谅我吧,我也是个给人打工的啊。”
“这事儿真不怪我。是法租界工部局的布朗督察长亲自下的令,说最近治安不好,查什么‘危险违禁品’。”
“咱们戏院库房里那些真刀真枪的把子、盔头,甚至是那些做工精细的软靠,全被巡捕房找借口给拉走了,说是要‘检验’。”
“我拿什么给陆老板唱戏啊。”
“放屁。”
旁边,顺子怒吼一声,一把揪住了赵掌柜的衣领。
“唱戏的把子能算违禁品?那木头枪头能杀人吗?这分明就是故意刁难!”
“顺子,松手。”
陆诚不紧不慢地走上楼梯。
顺子恨恨地松开手,退到一旁:“师父,这帮王八蛋太阴了!”
陆诚走到赵掌柜面前,看着他那闪烁不定的眼神。
【玲珑心】微微一动,他便看穿了这背后的伎俩。
哪是什么查违禁品?
这分明是洋人和日本人联手,开始在“规矩”里给他下绊子了。
唱武戏,若是没有合身的靠旗,没有趁手的把子,那这戏就等于毁了一半。
你功夫再高,穿着一身长衫去演赵云,那也不叫京剧,那叫街头卖艺。
他们这是想逼他在大汇演上丢人现眼。
“赵掌柜。”
陆诚神色平静得如同一汪深水。
“行头没了,可以再做。把子没了,可以去买。这天津卫这么大,难道还找不到几件唱戏的家什?”
赵掌柜苦着脸,几乎要哭出来了。
“陆老板,您有所不知啊。”
“今儿个一大早,天津卫所有的‘盔头铺’、‘戏衣坊’,全都被青帮的人给盯上了。只要是咱们中国大戏院去采买,或者是打着庆云班的旗号……”
“人家连一根红头绳都不卖给咱们。”
“说是……说是上面有话,谁敢接庆云班的活儿,第二天就砸了谁的铺子。”
这是绝户计。
从根子上断了庆云班的物资。
周大奎听完,眼前一黑,差点没晕过去。
“完了,完了啊……这大汇演后天就要开锣了。咱们从北平带来的行头,因为要演《定军山》和《挑滑车》,带的都是老生和短打的,这《长坂坡》的大靠根本没带全啊。”
“没有行头,这压轴的戏怎么唱,难道真要让诚子穿着便衣上去翻跟头吗?那岂不是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走廊里,庆云班的徒弟们个个义愤填膺,却又束手无策。
打架他们不怕,可这做行头的事儿,他们哪会啊?
就在众人愁云惨雾之际,陆诚却突然笑了。
他摇了摇手中的湘妃竹折扇,发出一声轻脆的“啪”响。
“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陆诚转过身,看着一院子如丧考妣的徒弟们,目光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不卖给咱们?”
“那咱们就自个儿做!”
“师父?”
顺子一愣,“咱这也没带裁缝啊,再说了,那点翠的盔头,绣金的蟒靠,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功夫,哪能赶得出来?”
“谁说我要穿那种花里胡哨的行头了?”
陆诚合上折扇,大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顺子,你去街上,不管用什么名义,去扯十匹上好的白洋布回来,越白越好。”
“陆锋,你去五金店,买最好的生铁条和白蜡木杆。”
“小豆子,去买红色的颜料,要最正的那种朱砂红。”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师父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白布?生铁?红颜料?
这哪是做戏服啊,这听着像是要办丧事啊!
“诚子,你这是要……”周大奎追上去问。
陆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周大奎,眼中闪过一丝狂气。
“班主。”
“赵子龙在长坂坡,面对曹营八十三万大军,杀得七进七出,血染征袍。”
“那真正的战场上,哪有什么金丝银线,哪有什么点翠飞龙?”
“有的,只是白袍染血,破甲残枪!”
“既然他们想看戏,那咱们就给他们演一出……最真实,最惨烈的《长坂坡》!”
……
接下来的两天。
国民饭店的这层套房里,传出的不是吊嗓子的声音,而是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撕裂布帛的声音。
陆诚没有休息。
他亲自指导陆锋,用那恐怖的暗劲,徒手将生铁条折弯、绞紧,做成了几块粗糙的护心镜。
他又让徒弟们把买来的白洋布,撕成一条条的长布,简单的缝制成了一件类似古代战袍的“白袍”。
没有绣花,没有靠旗。
就是最纯粹、最粗犷的白色战衣。
然后,陆诚拿起了那碗朱砂红的颜料。
他没有用笔。
而是伸出手指,蘸着颜料,在这件纯白的战袍上,毫无章法地……弹洒。
“啪!啪!啪!”
红色的颜料溅落在白布上,如同点点盛开的梅花,又像是在战场上喷溅的鲜血。
触目惊心。
“师父,这……这能上台吗?”
顺子看着这件被“毁”了的白袍,有些忐忑。
这完全违背了梨园行“宁穿破不穿错”的规矩,更违背了戏曲讲究的“华美”。
这要是穿上去,那些讲究的老票友非得骂娘不可。
陆诚将沾满红颜料的手指在水盆里洗净,擦干。
他看着这件“血染征袍”,眼神深邃如古井。
“这不叫戏服。”
“这叫……战袍。”
“大汇演那天,你们就知道了。戏,是演给心瞎的人看的,而魂,是唱给有血性的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