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鬼!
下意识地,勒克莱尔试图开口维护陆之洲,不管发生什么情况,他必须和陆之洲保持同一阵线才行。
然而,勒克莱尔没有来得及开口,有人抢先一步,“你是说我们设计错了?”
怒火,张牙舞爪地漫溢出来,再也压抑不住——
一触即发!
“我说我们正在追求峰值。”一个声音传来,不卑不亢地正面顶上去,在剑拔弩张的氛围里也没有任何动摇。
那,赫然是陆之洲。
不仅如此,陆之洲甚至顺势站立起来,这一个动作拉响警报,如同动手的信号一般,可以明显感觉到整个房间里沉闷灼热的空气张牙舞爪起来,堪比拳王争霸战现场,一个个握紧拳头,准备出击。
啪!
一来一往,刀光剑影几乎漫溢出来,令人窒息,来不及思索,勒克莱尔已经条件反射地一下站立起来,双手紧握成拳垂坠在身体两侧,椅子直接掀翻,发出闷响,打破了平衡。
空气,瞬间紧绷到极致,熊熊燃烧起来。
勒克莱尔第一个,马上可以看到几个蠢蠢欲动的身影,不甘落后地准备爆发,这一幕落在陆之洲眼睛里,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继续迈开脚步,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
“拳击台在外面,各位请自便,不要打扰会议的继续进行就好。”
那云淡风轻的模样,自然而然流露出一种荒唐之感,以至于正准备站立起来的那些身影一下僵硬住。
然后,陆之洲又补充一句,“夏尔,还是忍忍吧,整个马拉内罗都知道你是洛奇在世了。”
噗。
洛蒂第一个没有忍住,直接笑出声,他身体往后仰了仰,靠向椅背,朝着勒克莱尔的方向,虚空挥舞了两拳。
勒克莱尔面对如此情况还是有些慌张,不过和陆之洲认识如此之久,早就已经熟悉,还是适应了节奏,摊开双手轻轻耸肩,“我还以为秘密能够再坚持一段时间呢。”
气氛,一下轻松下来,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宛若漏气的气球一般,呼啦啦地一泻千里。
此时,陆之洲的脚步已经来到投影屏幕前面,自然而然地把注意力拉过来,“大家看这里。”
他指向曲线下坠点,“这一段在风洞测试里只是数据下滑;但在赛道上,则是方向变轻,变轻半拍。”
“这就好像我们试图抓住青豆一般。用手指抓,再简单不过,但现在增加一双筷子,我们依旧可以抓住青豆,但效果就不一样。”
“半拍,在时速三百公里的情况下,很有可能是两米到三米的距离。我们看到结果的时候,往往认为这是转向不足,的确,这像转向不足,但原因呢?解决办法呢?应对策略呢?根源却可能完全不同。”
见好就收。
陆之洲没有继续在前面停留,而是转身返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把舞台交换给雷斯塔,继续扮演倾听者的角色。
——“我们”。
细细聆听就能够发现,陆之洲话语里的细节,他始终坚持“我们”,而不是“你们”。尽管陆之洲和勒克莱尔全程没有参与到赛车设计里,但他依旧把所有人囊括其中,如同一个团队,车手也是团队一员。
你来我往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可能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样的细节,但整个心态和气氛依旧发生微妙变化。
所以,当陆之洲返回座位的时候,一种归属感自然而然滋生出来。
会议室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的变化,目光已经全部朝着雷斯塔聚集过去。
雷斯塔细细思索片刻,“你的意思是?”
和其他工程师不同,雷斯塔作为总设计师,却没有那些包袱和架子,不懂装懂,拒绝沟通,冥顽不灵,他非常乐意承认自己的局限和不足,也非常乐意通过不同的交流碰撞灵感火花,扮演团队的一员。
面对陆之洲也是一样。
当然,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陆之洲始终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态,站在一个平等的位置上展开交流和对话,互相交换意见互相发散思维互相碰撞灵感,这是一个充满乐趣的过程,雷斯塔完全享受其中。
果然,陆之洲依旧没有令人失望。
“我们现在的设计思路,是在SF90基础更更进一步。”
“这意味着什么?在极限的基础上,继续挑战极限。”
“我们在赛季之初面临的升级桎梏,原封不动地摆放在SF1000继续前进的道路上,极限是在一个点上存在。”
陆之洲伸出右手,聚拢手指,比划一个标准的意大利手势。
众人心领神会,目光自然而然聚集。
“冷胎不行,长距离不行,油量变化平衡漂移,气动相关性一旦偏差,整套方案都会失真。”
“我们不是正在设计一辆快车,而是打造一辆在实验室理想状态下的完美赛车。”
“虽然我们都在追求极致追求完美,但内心深处,我们都知道,完美并不存在。正如追逐太阳的伊卡洛斯一样,如果我们一意孤行地继续朝着太阳飞行,蜡做的翅膀就会开始融化,地心引力将抓住我们的脚踝。”
空气里,隐隐约约传来躁动,但神奇的是,却又安静得可怕——
噪声和静谧,如此矛盾的两个词汇,同时出现在这个空间里。
有人双手抱胸呈现防御姿态,有人皱眉陷入沉思,有人低头翻阅资料,有人和旁边的团队交换眼神。
雷斯塔并没有着急,静静地思索片刻,抬起眼睛再次看向陆之洲,“你建议放弃下压力?”
“不。”陆之洲的回答非常快速,他摇摇头,“是放弃单点极限。”
“我知道,车队相信车手,我们拥有整个围场最具天赋最具才华的车手,车手总是能够解决一切问题。”
“对此,我表示赞同。”
那一脸坦然的模样,面不改色地自卖自夸,比诺托一下没有忍住,嘴角上扬起来,整个表情舒展开来。
勒克莱尔表情略显古怪,笑容几乎忍不住,却不得不控制住自己,偷偷用视线余光打量旁人的表情——
气氛,正在消融瓦解。
“但是,天赋不是一切问题的钥匙,如果赛车无法承受极限,那么一切都将土崩瓦解,没有人能够挽救。”
这,恰恰是赛车运动最特别的地方。
话语,轻轻落下,空气发生微妙的变化,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陆之洲试图改变的,不是一个设置一个数据一个设计,而是整个理念:
一种设计哲学!
可是,如果不追求极致的话,难道他们应该学习梅赛德斯奔驰那样,往平衡和圆润的方向不断探索?
雷斯塔陷入拉扯之中。
比诺托第一时间注意到了。
包容、理性、温和,这是雷斯塔的优点,也是雷斯塔的缺点,事无两全,因为雷斯塔的这些特性,马拉内罗找到了融洽合作的平衡点;自然而然地,他们需要面临合作过程中的反复和犹豫,在磕绊之中前行。
此时,一直沉默一直旁观的比诺托开口,恰到好处地介入,扮演承上启下、穿针引线的关键角色。
“但是,之洲,你应该知道,中低速弯是一个严重问题,从2016赛季就开始了,一直延续到了现在。”
“如果不增加下压力,新赛季我们依旧会在相似的问题上反复挣扎。”
赛车设计,就是在种种可能、种种陷阱之中寻找到一个最适合自己的方案,因为一级方程式没有正确答案,法拉利拥有引擎优势、车手优势,如何利用这些优势在赛车身上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
这就是一门学问。
同时,也是陆之洲坚持他和勒克莱尔需要参与到SF1000设计过程的原因。
赛车设计不能既要又要,那他们就应该充分利用自己手里掌握的筹码,扬长避短,用自己的强项去弥补弱项,包括车手。
下压力,不是不要,而是不能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
陆之洲迎向比诺托的目光,“对,但问题不是绝对值,而是加载顺序。”
“嗯?”比诺托轻轻抬起下颌,流露出些许困惑,示意陆之洲继续说下去。
陆之洲落落大方地迎向全场目光,“现在前轴加载滞后,入弯第一脚刹车,后轴先稳定,前轴晚一步,我需要等待轮胎进入窗口才能推进。”
然后,再次摆出意大利手势,配合话语,一下形象生动起来。
“简单举例,如果加载顺序提前0.1秒,刹车点可以往后推迟半米到一米。”
在你来我往的对话里,卡迪莱终究没有忍住,在自己团队继续冲动之前,他主动加入谈话,“但这是悬挂几何问题,不是空气动力学。”
“这是配合问题。”陆之洲纠正。
一个转头,陆之洲目光明亮地看向卡迪莱,“地板边缘涡流现在太敏感,附仰变化1毫米,下压力马上发生漂移。”
卡迪莱陷入沉思,眉头紧锁,“你的建议?”
“减少边缘复杂结构。”陆之洲说。
嗡嗡嗡——嗡嗡嗡——
空气动力学团队立刻炸开,窸窸窣窣的躁动燃烧起来,人群里冒出一个声音,“简化?我们刚刚增加了多级导流片。”
陆之洲轻轻耸肩,“复杂不等于高效。有时候,少就是多;而有时候,多,就是多。”
比诺托瞥了一眼会议室里熙熙攘攘的人群,一大群人的焦点全部都在陆之洲身上,却依旧占不了上风。
比诺托正准备继续开口,重新把话题拉回来,视线余光却注意到雷斯塔的动作,于是他把话语吞咽下去,后背重新贴向椅背,摆出一副侧耳倾听的姿态。
雷斯塔思绪已经整理清楚,但设计一辆一级方程式赛车终究没有那么简单,还是需要更繁琐的工作。
“你的意见是?”雷斯塔望过去,专注而认真地盯着陆之洲。
陆之洲眼睛里的光芒熠熠生辉,“目标从‘最大下压力’改为‘最大效率区间’,我们依旧需要探索赛车的极限,但不是追求一个点的100%极限,而是追求一个面的80%极限。”
雷斯塔,“一个面?”
陆之洲点点头,“一个窗口。”他想了想应该如何准确表达,再次配合手势,在左手第二长的食指指尖上把右手手掌平摊,制作出一个顶点之上平台的模样,“一个允许车手探索和压榨的窗口,在这个窗口里,赛车设计追求极限,但到底能够挖掘多少极限、这个极限又能够推到什么高度则全部取决于车手,挑战车手自己的上限。”
“一来,我们可以充分发挥自己的优势,引擎、车手——我不确定,整个设计团队?”
呵呵,会议室里涌动轻轻的笑声,
“二来,我们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持赛车的稳定性和包容性,不同赛道、不同天气的适应性得到提升。”
“如此一来,我们可以尽可能避免过山车的赛季,在巴林表现出色,结果到了巴塞罗那就一蹶不振。请那些媒体停止伤害我们的年轻车手,他才没有因为队友施加的压力太大以至于晚上睡不着觉呢。”
“看在上帝的份上,他永远都睡不够。”
刷刷刷——
目光全部朝着勒克莱尔聚集过去。
全程云里雾里跟不上节奏的勒克莱尔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一头问号,左看看右看看,这才意识到陆之洲正在调侃自己,他郁闷地用双手捂住脸颊,“上帝,之洲!”
那唉声叹息的模样,一下引爆能量,整个会议室哄堂大笑起来。
一片欢腾里,洛蒂又注意到卡迪莱不在状况,其他人集体哄堂大笑,就只有卡迪莱一个人陷入沉思。
抬脚一踢,“啊!”卡迪莱呼痛,一抬头就看见洛蒂瞪大的眼睛,用嘴型询问:发什么呆?
卡迪莱又一次短暂陷入思绪里。
但这次没有持续太久,卡迪莱没有理会洛蒂,而是侧身看向陆之洲,“在匈牙利后半赛段,侧风大于8度的时候,你倾向于如何处理?我的意思是,你个人。”
一个灵感往外丢,如同抛砖引玉一般,瞬间引爆整个会议室。
卡迪莱刚刚想的是,他们设计赛车的数据全部来源于模拟器,在理论层面上完成架构,追求一个极致,试图发挥赛车的全部潜力,但这样的结果就是,车手、赛道、天气、对手等等全部都必须适应他们。
当然,如果赛车够快,围场里的唯一一辆火星车,这一切自然没有问题。
但如果达不到如此高度呢?
其他暂时不说,卡迪莱能够百分之百确定,竞争对手绝对不会配合适应法拉利。
现在,根据陆之洲的建议,他们应该留出一个窗口压榨极限,而不是一条路走到黑,伴随而来的可能性一下打开,如同推开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种种可能种种灵感全面汹涌——
这扇窗口,应该留在哪里?这个多边形的平衡点,应该落在哪里,距离哪些因素近一些哪些因素远一些?
正如陆之洲所说,SF1000应该充分利用自己的优势留出这个窗口,法拉利摆在眼前的最大优势就是车手。
不管是陆之洲还是勒克莱尔,他们都是目前围场里最具有天赋的车手,所以,如果他们能够充分利用这个优势设计赛车,留出足够的窗口,保证赛车的极限和稳定,最后将一决胜负的关键留给车手在赛道完成,他们就能够以一个团队的方式……追求完美追求极限。
仅仅依靠一股力量,在现阶段是不可能设计出一辆完美赛车的,即使是W10也依旧不能说是完美;但依靠团队的力量,互相合作互相依靠互相弥补,哪怕依旧无法完美,却可以尝试触碰完美的边界。
以前,马拉内罗总是怀抱一种偏见,如果太过信任车手,这相当于围绕车手打造赛车,车手可能转会、车队可能和车手分裂、车手可能背叛,这是一方面;真正的关键在于,法拉利的品牌价值可能被削弱,丢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
理所当然地,应该是车手配合法拉利的赛车,怎么可能是法拉利主动配合车手?
这样的偏见沉淀至今,哪怕是现在依旧不曾完全消散;不要说马拉内罗基地了,铁佛寺们怀抱如此想法的也不在少数——
“法拉利!这是另一种信仰。”
然而,现在卡迪莱的想法正在悄然改变,这不是一种妥协,更不是一种投降,这种情况有一个更好的词汇来形容:
合作。
一辆赛车摆放在那里,就只是一辆赛车而已,哪怕是法拉利也不例外,一直到有人握住方向盘坐进驾驶座的那一刻,赛车才真正拥有了灵魂。
所以,如果赛车想要成就完美,他们就必须把车手纳入考量,携手共赢。
复杂的事情,解决方案有时候可能……非常简单。
当车手以合作者的身份、而不是工具人的身份进入设计赛车的蓝图,作为一个变因打乱秩序颠覆格局,再重新审视整个设计的理念、框架、脉络,视角和观点都开始发生变化,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