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硬、直接、犀利,毫不留情——
这,就是陆之洲。
只有真正站在陆之洲面前,沐浴在陆之洲的目光之中,才能够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力,如同一记重拳,直挺挺地撞在鼻梁之上,瞬间宣泄而出的力量掐断呼吸,一切噪音消失得干干净净。
此时,会议室里足足有九名工程师,人多势众、集体抱团,不要说背后腹诽了,当面吐槽也一样理直气壮。
但陆之洲昂首挺胸地站在他们面前,坚定的眼神不动如山地狠狠撞击过去,以绝对强势的姿态掌控局面。
目光,宛若瀑布一般朝着陆之洲倾泻而下,却没有人开口,不敢,也不能。
陆之洲不急,一点都不急,耐心地扫视全场,要么循序渐进,要么急风骤雨,既然决定重磅出击,那他就应该确保一击致命,让这些傲慢且固执的工程师们心服口服,连根拔起,一举颠覆整个局面。
不留后患。
所以,眼前没有必要操之过急。
空气,近乎凝滞,可以明显感觉到皮肤表面的滚烫,汗水悄悄渗透出来。
仗势欺人?
对,这就是陆之洲现在的算盘,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陆之洲也没有必要客气。
一直到沉默掐住心脏,确认眼前这些工程师不准备叽里咕噜地说废话,陆之洲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第一件事。”
视线扫视全场。
“别搞错一件事。你们以为我愿意前来参加技术会议?”
一片沉默,没有回答,那些目光傲慢而挑剔地转移开来,似乎正在以这样的方式发出无声的抗议。
拒绝合作。
这样的姿态落在陆之洲眼睛里,嘴角却轻轻上扬起来,一点都不意外,反正他也不需要他们的回答。
“不,我不愿意。”
“如果有时间的话,我愿意前往健身房、前往理疗室,或者直接睡觉,为下一站比赛做准备。”
“如果不是SF90漏洞百出,我不会牺牲我的恢复时间,坐在这里,帮助你们复盘一辆本来就应该由你们负责的赛车。”
“这是你们的责任,你们的工作,我才不想出现在这里收拾你们的烂摊子。”
尖锐的话语,如同匕首一般,狠狠刺向会议室里工程师们的心窝!
刹那间,那些漂移不定的眼神又重新聚集而来,甚至可以清晰感受到后背和手臂肌肉紧绷起来的张力。
人群里,有人脸色一沉,忍无可忍、无需再忍,脚步往前一迈,“你不过是车手——”
“是!”陆之洲扬起声音,掷地有声,直接截断对方的意大利语,同样以标准而流利的意大利语撞击回去。
尽管那意大利语没有说完,但陆之洲用脚趾头猜就知道后半句话是什么,无非就是“你什么都不懂”、“你就应该乖乖闭嘴好好开车”诸如此类老生常谈的话语,翻来覆去说了八百遍也没有任何一点新意。
工程师们下意识往外冒的意大利语,就是横亘在眼前看不见的壁垒。
对此,陆之洲早就已经做好准备,同样从英语切换到意大利语,寸步不让地撞击回去。
并且,他不满足于此,继续往前迈了一步,毫不示弱地正面压迫上去,不止是“不让”,还要咄咄逼人。
“是!我是车手!”
“所以,我每天在时速三百公里、轮胎临界点、刹车区极限里,感受你们的数据看不到的东西。”
“数字,在你们眼里非常简单非常清晰,对吧?一目了然,清晰准确。”
“十分之一秒,百分之一秒,千分之一秒……嘿,我们比梅赛德斯奔驰慢了半秒,我们需要你在下一圈追回来,但你们确定自己真的了解数字吗?”
“一个喷嚏多长?一个响指多长?我现在骂一堆粗口又花费了多少时间?”
噼里啪啦,行云流水——
不要说那些工程师了,就连勒克莱尔也是满脸恐慌地看向陆之洲,这些粗口,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整个会议室陷入呆滞。
学习一种语言最简单最快速的办法,就是从骂人开始,看看眼前精彩绝伦的表情,陆之洲相信自己学业有成。
陆之洲嘴角轻轻上扬起来,用手指点了点脑袋。
“我告诉你们的那些结论,不是猜测,而是结果。从理论到实际的结果,经过赛道验证的结果。”
“所以。”
停顿一下,陆之洲的眼睛越来越亮,如同站在八角笼里的拳击手一般,做好准备重拳出击。
“为什么SF在高速弯表现优秀,但一进中低速弯,前轴负载建立就开始延迟?”
专业术语,依旧是意大利语,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平时技术会议,全程使用英语,以至于工程师们产生一种错觉,那两个年轻人依旧不是团队的一员。
一直到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错了,错的离谱,他们对陆之洲一无所知。
震撼,一层一层扑面而来。
并且,不仅仅是意大利语而已,专业性的敏锐也和他们保持一致,真正地用他们的语言展开沟通。
在层层冲击里,工程师里居然没有人给予回应,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回应,大脑短暂宕机——
这是正常的吗?
这,恰恰是陆之洲正面出击所希望看到的效果,语言、专业、姿态,三连击!
“是前翼的问题吗?不是。”
“是机械抓地力吗?一部分,但不是核心。”
“显然,空气动力学才是关键。”
“你们把空气动力学效率的峰值,设计得太靠近极限。在电脑运算里,在模拟器里,数据非常出色,所以你们始终相信,只要车手能够达到如此水准,就能够驾驭赛车,压榨出顶级速度,不逊色于任何竞争对手。”
“如果赛车没有达到理想状态,不是你们不行,而是车手不对,就是这个理论,对吧?”
“但你们生活在一个避风港里,一切都是理想状态,电脑可以模拟出一切状况却终究无法模拟现实。”
“在这里,我讨论的甚至不是气温、风向、正赛长距离的消耗,而是赛车正常行驶状态下可能出现的偏差值,一旦偏航角变化、车身姿态略有波动,地板效率就崩塌。”
“所以车手只能依靠更激进的入弯、更延迟的刹车、更快速的方向修正,强行把赛车压回那个极致窗口。”
“请不要误会,我可以做到,夏尔也可以做到,我们可以持续不断挑战极限驾驭这只猛兽。”
“但是,代价呢?”
沉默——
一片沉默,空气黏稠到几乎凝滞,滚烫的气息在皮肤表面肆虐燃烧,狠狠撞击胸膛的心脏濒临炸裂。
一道道视线余光偷偷摸摸地交错碰撞,却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不是不能,而是不敢,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再清晰不过,他们都知道陆之洲是正确的,不仅专业,而且犀利,一下掐住他们的喉咙。
正是因为专业,所以他们不敢直视陆之洲。
然后,一声平地惊雷——
“我正在问,代价呢!”
怒火,瞬间倾泻而出,狠狠地砸向地面,激起惊涛骇浪,所有沉默和压抑化为齑粉,整个会议室瑟瑟发抖。
怒不可遏,雷霆万钧,以摧枯拉朽的姿态扫荡全场。
印象里的陆之洲,总是笑脸迎人和蔼可亲,在困难和挫折面前始终保持昂扬斗志青春热血,从来没有见过他失去控制的模样。
然而此时记忆才苏醒,同样是这个陆之洲,在英特拉格斯怒发冲冠、在亚斯码头势不可挡,甚至让埃尔坎节节败退,马拉内罗关于陆之洲和马尔乔内的花絮插曲数不胜数,但他们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些故事背后的意义——
即使是面对马尔乔内,陆之洲也从来不曾胆怯退缩过。
一直到现在,那种认知一下抓住心脏用力扭曲起来。
这是法拉利的未来、这是法拉利的队长,他可以帮助技术派对抗管理派,却同样可以帮助管理派重新压住技术派,他是源自马尔乔内钦点准备掀翻法拉利传统开辟全新世界的领袖!
那张青涩的娃娃脸上,此刻流露出不容置疑的一股威严。
“你们要求专业对话,你们认为我们是对机械对技术一无所知的车手,现在我站在你们面前,以你们的专业展开交流,你们却拒绝回应?”
“呵,还是不敢回应?”
“我想你们应该没有这样的胆量坐进赛车里自己跑几圈,以车手的方式真正探索一下自己设计出来的‘作品’,然后再告诉我们,这一切的代价就是该死的轮胎!”
“当我们在赛道上拼死拼活找到平衡终于开始全速推进的时候,却发现轮胎彻底崩溃,你们体验过这样的刺激吗?”
冷嘲热讽、插科打诨,怒火似乎稍稍平复,但会议室的空气却彻底凝固,就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移动,声带似乎完全僵硬,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勒克莱尔也是一样。
如果是平时,勒克莱尔可能开怀大笑,他能够读懂陆之洲话语里的嘲讽和调侃;但此时,全神戒备蓄势待发,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完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
此时,看着平时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工程师们一个两个如同斗败的公鸡一般耷拉着脑袋,甚至没有人敢抬头直视陆之洲的眼睛,他反而有些不确定起来。
勒克莱尔一愣,偷偷摸摸地用视线余光打量陆之洲一眼,却发现陆之洲的表情依旧严峻,没有窃喜没有得意,凌厉的目光依旧保持专注,一动不动地死死盯着眼前那些猎物。
不由地,勒克莱尔也跟着收拾情绪,再次紧绷起来。
事情,没有结束——
“看看梅赛德斯奔驰。人人都说我们在阿尔伯特公园顶住梅赛德斯奔驰的强势,打破他们一二带回的盘算,我们应该值得庆祝,媒体这样说,你们不会就这样相信吧?”
“W10的优势,不止在墨尔本而已,接下来在上海、巴塞罗那等等赛道,他们的优势还将进一步扩大。”
“它允许车手在不同油量、不同轮胎阶段、用不同方式驾驶,却依旧可以保持在高频节奏里长时间延续。”
“他们的空气动力学平台稳定,机械抓地力不是顶尖,但协同得非常好,所以他们可以一停、可以控制节奏、可以选择进攻时机。”
“而我们?”
“我们没有选择的空间,我们只能冒险,如同站在钢丝绳索之上一样,除了前进还是前进,没有备选方案。”
“这不是勇气,这是设计失衡!”
致命,一击,陆之洲狠狠地在眼前所有人的脸上失去了一记耳光。
“在阿尔伯特公园,梅赛德斯奔驰对我们的底细一无所知,我们可以持续释放烟雾弹,争取一线生机;但现在烟雾弹已经不管用了,他们识破了我们的伎俩,你们以为接下来的比赛里,他们会继续上当吗?”
空气,一冷。
就在刚刚还闷热得喘不过气来,现在却可以察觉到森森寒意,皮肤表面的鸡皮疙瘩疯狂往外冒。
然后,终于有人打破沉默,不让陆之洲一个人继续单口相声,讥笑一声。
“说的好听,好像没有人会分析数据一样。”
纸上谈兵嘛,人人都会,这些只会开车却对原理一无所知的车手更是如此,异想天开地在那里画大饼,但真正落入实际操作却一点概念都没有,只是在妨碍他们的工作。
否则,他们刚刚三个小时的会议在做什么?
却没有想到,陆之洲笑了——
呵呵。
众人纷纷抬起头,果然,他们没有听错,陆之洲嘴角扬起一抹弧度。
“你这是在等待我的真正实用性建议吗?”
“现在你们又需要车手的意见了?我以为车手只是负责反馈数据提出问题,至于解决问题则是你们的工作,其他人最好不要指手画脚呢。”
勒克莱尔差点没有忍住就要笑出声,连忙低垂脑袋控制住自己,掩饰上扬的嘴角。
“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不懂装懂的话,我当然愿意分享意见。”
气势腾腾、怒发冲冠的陆之洲再次完成变脸,一幅“你们既然如此要求那么我就勉为其难地回应一下”的姿态,然而勒克莱尔却在不知不觉中有种后颈发毛的恐惧,他们似乎全部都是乖乖踏入陷阱的兔子——
所以,这才是陆之洲的真正目的吗?
看着眼前依旧义愤填膺、理智失控的工程师们,显然他们没有任何察觉,勒克莱尔不由打了一个冷颤。
即使面对马尔乔内、埃尔坎、沃尔夫这些大佬也游刃有余的陆之洲,面对这些一根筋的工程师是不是信手拈来?
“升级方向,我们一步一步来。”
“当务之急,扩大赛车的性能窗口,而不是继续追求单点峰值。我们在排位赛表现低于预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依靠策略和驾驶在正赛把劣势扭转过来,你们尽管把责任丢过来,我和夏尔可以承担得起。”
“随后,牺牲一点理论最大下压力,换取稳定性……”
洋洋洒洒、滔滔不绝。
并且,全部都是意大利语。
一看就知道,陆之洲有备而来,从墨尔本返回马拉内罗还不到三十六个小时,他却已经整理清楚思路?
他们刚刚花费三个小时不断抛出问题不断拉扯碰撞,却始终没有理清框架,更不要说接下来的发展方向了;然而,陆之洲脑海里的蓝图已经全面铺陈开来——
有方向,有结构,有层次;更重要的是,有细节,有具体。
当然,陆之洲不是万能的,不懂就说,拒绝不懂装懂,对于空气动力学的重新设计,尤其是前翼结构,这显然超出陆之洲目前的知识储备范围,所以他把问题丢出来、把疑问留在那里,他相信技术团队的能力,这将是接下来他们的工作重点。
也许,理论层面无法给予帮助,但陆之洲能够从车手的感知层面给予反馈,帮助技术团队确认模拟器里看不到的那些细节,比如抖动、比如发飘、比如动态平衡偏移、比如转向不足或转向过度的细腻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