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
嗡嗡嗡、嗡嗡嗡,明明没有人开口,但沸腾的血液和狂跳的心脏却在持续不断地制造噪音,渗透进入空气,熊熊燃烧,整个世界安静得不行却又一片嘈杂。
二十二号法拉利那一抹红色登场,欢呼和尖叫在喉咙里蠢蠢欲动,振翅欲飞,却被一种奇妙的情绪拽住,一直在胸腔里翻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一辆赛车。
缓缓地、稳健地,在一号位停靠。
陆之洲摘下方向,双手支撑自己,离开赛车座舱。
那个身穿红色赛车服带着婴儿蓝头盔的身影在视野里显露出全貌,一直压抑在喉咙口的声音再也控制不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冠军!”
“陆之洲!之洲!”
不同声音不同呼喊,全面井喷,瞬间爆发出来的能量点亮整个斯帕,隐隐约约聚集的阴云也跟着散开。
然而,难得一见地,陆之洲没有庆祝。
没有握拳、没有跳跃、没有嘶吼,他只是礼貌地朝着观众挥手示意,摘下手套和头盔,转身朝着法拉利车队工作人员的位置迈开脚步。
头盔底下的那张脸孔,大汗淋漓面颊潮红,可以清晰地看出这一场比赛留下的痕迹,远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已;依旧青涩依旧稚嫩,却没有以往的灿烂笑容,严肃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悲伤。
和博勒佩雷、比诺托他们一一拥抱,但依旧没有庆祝,胜利的光环底下残留一丝阴影,死神依旧手握镰刀站在赛道旁边。
空气,渐渐安静下来。
陆之洲站在陆骋和江墨的面前,紧绷的脸部线条稍稍放缓些许。
刚刚宣泄情绪的江墨此时已经找回坚强,挺直腰杆,为陆之洲支撑起小小的天地,将所有风雨阻挡在外。
江墨知道她帮不上忙,陆之洲的肩膀上承担太多太多,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坚定不移地站在陆之洲的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也不管面对什么,他们都携手面对。
陆骋看着陆之洲眼睛下面的青色阴影,脑海里汹涌着千言万语,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他再清楚不过了,一路追逐梦想却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选择放弃,于贝尔现在所面临的困境比他当年更加糟糕,然而陆之洲正在肩负他们的梦想,试图开辟出一条道路。
终究,话语吞咽下来,陆骋只是拍了拍陆之洲的肩膀。
也就是这短短时间里,后面的赛车也陆陆续续抵达。
陆之洲抬起头看向陆骋和江墨,在他们的眼睛里可以看到担忧,明明有数不胜数的话语想说却全部忍住,他嘴角轻轻一扯,“放心,我很好,战斗还没有结束呢。”
说完,陆之洲没有继续停留,转身,迈步,主动迎了上去。
陆骋和江墨静静地望着陆之洲疲惫但挺拔的背影,他们也不由自主挺直腰杆,昂首挺胸地面临一切风雨。
这是一场胜利,却又不仅仅只是一场胜利而已,更重要的是一场战斗一次挑战,拒绝在命运面前低垂脑袋的一次反抗。
一切,正如赛车,正如竞技体育,胜负很重要、冠军也很重要,但它们不是全部。如果没有拼搏到底的精神,如果没有顽强不屈的对手,如果没有跌宕起伏的征程,如果没有因为梦想因为竞技而熊熊燃烧的热血,那么眼前这一切都不再具有温度和价值。
“夏尔!”陆之洲扬声呼唤一句。
勒克莱尔站在赛车旁边,他也了摘下头盔,略显茫然,眼神找不到落脚点,此时听到呼唤,猛地转头望过来,终于找到重心,连忙大步大步迎前,张开双臂,给了陆之洲一个大大的拥抱。
“精彩的比赛!”陆之洲拍拍勒克莱尔的后背。
勒克莱尔长长吐出一口气,嘴角放松下来流露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但还是不够出色,和你相差一大截,上帝,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怎么都追不上。”
同样都是SF90,但今天的表现还是存在差距。
这是勒克莱尔的课题,在陆之洲身上依旧存在许多值得他学习的亮点,眼睛明亮地望过去,因为挑战而亢奋。
陆之洲抿了抿嘴角,但笑不语。
勒克莱尔深深呼吸一口气,竭尽全力用笑容掩饰自己,但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慌乱和不安依旧在微微颤抖,不想面对却不得不面对,“安托万那里……有消息吗?”
陆之洲刚刚第一时间向江墨、梅基斯他们确认了一下,医院方面暂时没有消息传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至少说明安托万状态平稳,我们奉献一场如此精彩的较量,但他依旧能够安稳躺着,一点都不担心也没有热血沸腾的模样,这是在激励我们继续努力吗?”
勒克莱尔嘴角轻轻扯了扯,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经意间流露出些许唏嘘和苦涩,才开口鼻子就不由微微发酸,“看来我们还需要加把劲才行。”
此时,陆之洲注意到了一个形单影只的身影垂头丧气地经过混合采访区,记者们张牙舞爪地演变为模糊阴影扑面而来,试图将他留下来,但那个人沉浸在自己思绪里,似乎完全没有察觉。
陆之洲一路小跑追上去,扬声呼唤,穿透重重人抓住了他的脚步,“安东尼奥!”
乔维纳奇停下脚步,茫然地望过去,然后就看到迎面而来的陆之洲和后面的勒克莱尔,表情明显一愣。
正在撕心裂肺呐喊的记者们看到这一幕,噪音渐渐安静下来,愣愣地注视着。
尽管去年休赛期乔维纳奇一度成为法拉利席位的搅局者,本赛季坐进阿尔法罗密欧座舱里更是面临重重考验,但此时陆之洲和勒克莱尔却双双上前表示关切,试图让乔维纳奇平静下来,为他加油鼓劲。
在昨天于贝尔和科雷亚遭遇事故之后,现在整个围场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另外一起严重事故,真心祈祷乔维纳奇能够安然无恙。
当整个围场因为法拉利和梅赛德斯奔驰的较量而沸沸扬扬心潮澎湃的时候,陆之洲却没有庆祝自己的胜利,而是选择沉淀下来,将视线重新聚焦在车手身上。
不仅如此,在混合采访区接受采访的时候陆之洲表现同样如此。
“……相信我,我们知道赛车是一项什么样的运动。我们和死神一起探戈,我们在千分之一秒的刀尖上狂舞,我们在追逐太阳挑战极限,每次踏上赛道都在迎接全新挑战。”
“从尼基-劳达到埃尔顿-塞纳再到迈克尔-舒马赫,昨天的安托万-于贝尔和今天的安东尼奥-乔维纳奇,全部都是一样,我们是一群疯子,同时也是一群傻子,一直在持续不断地推向极致,试图打破那条界限。”
“在触碰到速度极限之前,我们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赛车,就只是赛车而已,但赛车又从来都不止是赛车而已,归根结底,这是关于人类挑战极限的故事。”
当人们询问陆之洲法拉利赛季首次一二带回的感想之际,当人们询问陆之洲成为历史上第二十五位现役车手第四位完成大满贯壮举的感想之际,当人们询问夏休期沸沸扬扬的争议以及车队联合上诉的争议之际——
陆之洲再次将视线焦点拉了回来,聚光灯重新聚焦在车手身上,赛车应该是关于车手的,归根结底这是一项关于人的运动,于贝尔、科雷亚、乔维纳奇这些追逐极限却宛若伊卡洛斯折翼一般的车手们。
简单朴实的话语,内里却蕴含一股无与伦比的力量。
即使是娱乐至死的记者们,望向陆之洲的目光也悄悄发生了变化,脑海里沸沸扬扬的思绪不由吞咽下去。
至少,在这一刻,利益至上的围场暂时拥有了一丝人情味。
然后,有人小心翼翼地扬起声音,“所以在最后三圈,你依旧在刷新最快圈速,这就是原因吗?”
陆之洲抬起下颌,眼睛清亮地直视镜头,仿佛能够穿透镜头看到另一个空间里的观众,直视对方的眼睛。
“我正在全力以赴,因为某人正在后面竭尽全力追赶。”
“安托万,我可不会放慢脚步等你,你必须加把劲才行,否则你可能就要永远都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