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博雷佩勒转头看了比诺托一眼——
他知道整个技术团队都在密切关注,那些工程师一个都没有例外。
按道理来说,作为比赛工程师,他应该和技术团队同一阵营才对,事实也是如此,他一直相信技术团队;但事实摆在眼前,从墨尔本到巴林再到上海,一次次证明陆之洲的观点,他们必须做出改变。
博雷佩勒毫不犹豫地表明立场,和陆之洲站在同一阵线。
刚刚这一幕就是最好证明,陆之洲已经利用个人能力博出一线生机,但SF90终究还是辜负了信任。
SF90为什么如此命名,没有延续去年SF71H的风格?
那是因为今年作为法拉利车队成立九十周年,一个非常具有纪念意义的年份,全年安排一系列活动,SF90正是为了庆祝九十周年才如此命名的。
然而,眼前正在上演的这一切,确定不是为九十周年纪念抹黑吗?
只是,博雷佩勒不确定比诺托到底是什么想法。
比诺托似乎察觉到博雷佩勒的目光,他并不意外,调整无线电频道,“之洲,这里是马蒂亚。”
“无与伦比的开局。显然,这辆赛车没有跟上你的脚步,你继续在赛道挑战极限,其他事情应该是我们的工作,我们不会辜负你的拼搏。”
平静,淡然,甚至有些普通。
但这就是比诺托,轻描淡写之间流露出来的笃定,不容置疑。
这是比诺托第一次在公开场合旗帜鲜明地站在陆之洲这边,不止是队内会议,也不止是和埃尔坎的回报。
他们知道直播镜头无处不在,奈飞拍摄团队更是虎视眈眈,如同寻找尸体的秃鹫一般始终在上空盘旋,维修墙维修区里的一言一行都无法摆脱监视;一贯以来,法拉利都是关上门,把内部矛盾留在门后,拒绝在外人面前暴露任何短板,哪怕一丝缝隙也不允许,在围场里更是谨言慎行。
一直到现在。
不要说博雷佩勒了,无线电里陆之洲也没有掩饰意外,因为他知道这一番话对于比诺托来说意味着什么。
自墨尔本的那次突破以来,比诺托又继续往前迈了一步。
陆之洲嘴角轻轻上扬,“抱歉,马蒂亚,汗水流进眼睛里了。”
噗。
博雷佩勒一下听出陆之洲话语里的调侃,连忙低垂脑袋,掩饰笑容,但肩膀还是没有控制住微微颤抖起来。
后面维修区里,克利尔一点面子都不给,笑得肆无忌惮;并且,故意没有关闭无线电,确保所有人都能够听见。
比诺托双手盘在胸口,面无表情,但细细一看就能够注意到,他的嘴角也轻轻上扬起来。
而后,还是陆之洲率先拉回注意力,“皮埃尔,夏尔那里情况如何?”
“有些危机,但目前暂时顶住了。”博雷佩勒收敛笑容,找回专业姿态,“所以,我们还是继续A计划?”
“对。A计划。”
无线电重新安静下来,维修墙的气氛再次凝重专注起来,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挑战,现在才开始。
正如此前所说,梅赛德斯奔驰在上赛道的优势非常明显,尽管陆之洲在排位赛让他们惊出一身冷汗;但汉密尔顿赛后采访是正确的,排位赛反而不是W10的强项,他们在正赛长距离的优势才是真正威胁。
换而言之,陆之洲在排位赛孤注一掷全力以赴依旧没有能够突破梅赛德斯奔驰的封锁,正赛更是难于登天。
然而,换一个角度来看,从自由练习赛到排位赛,法拉利一直在寻找突破口,他们已经取得些许成效,没有理由不在正赛继续探索继续冲击。
老老实实原地踏步,守一个第三第四,且不说后面虎视眈眈的红牛,真正致命的还是让梅赛德斯奔驰进入舒适区,一切落入沃尔夫的掌控,争夺世界冠军的势头也将彻底倒向银箭。
勇往直前敢于冒险,哪怕需要面临失败的风险,他们也应该延续墨尔本、巴林的势头,持续向梅赛德斯奔驰施压、持续为梅赛德斯奔驰制造麻烦,不仅甩开红牛的纠缠,而且延续冲击世界冠军的气势,一直到马拉内罗的升级更新能够赶上,看看是否能够缩短差距乃至于扭转局面。
挑战就在那里,法拉利没有理由保守。
在队内会议上,陆之洲正是这样说服比诺托和梅基斯的。并且,不止为了上海大奖赛而已,还必须为接下来的升级更新收集更多数据——
正如棋局,局部非常重要,全局更加重要。
于是,法拉利制定了两套策略,分别根据陆之洲、勒克莱尔的风格量身打造;同时也是分别收集不同数据。
重点在于赛车调校,同时也在于车手打开比赛的方式。
勒克莱尔擅长进攻,他拥有非常出色的入弯掌控力,于是前翼调校得更加敏感,这毫无疑问会压缩容错窗口,他必须持续寻找恰到好处的入弯时机,同时前轮可能面临更多耗损,如何在速度和控制之间寻找平衡是一个难题。
稍稍不注意,LiCo噩梦可能将成为勒克莱尔在上赛道的关键词;但如果能够寻找到平衡点,勒克莱尔完全具备持续往前进攻的能力——
他的策略不是抵挡住后面的维斯塔潘,而是持续往前进攻,冲击领奖台,乃至于更好的位置。
哪怕勒克莱尔的前面就是陆之洲。
当陆之洲提出如此策略方案的时候,其他人都略显意外;但勒克莱尔却知道,这就是陆之洲的魄力。
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坦然面对一切挑战。
正是因为如此,勒克莱尔始终相信陆之洲,更加敬佩陆之洲,他渴望在赛道上击败陆之洲的同时,也渴望能够成为和陆之洲平起平坐的车手,斗志昂扬。
当然,这一策略同时也为技术团队收集更多重要数据,马拉内罗需要重新测试空气动力学,寻找到合适的轮胎工作窗口;否则不管策略如何,也不管车手表现如何,正赛长距离的糟糕表现依旧能够将整个团队的努力全部化为乌有。
所以,刚刚起跑的时候,勒克莱尔非常激进,连续极限刹车,差一点点就要从乱局之中杀出一条血路。
可惜,汉密尔顿略胜一筹。
上述,不是全部。
勒克莱尔的策略只是团队合作的一部分,同时,这不代表陆之洲束手就擒,他也同样摩拳擦掌地准备迎接挑战。
稍稍区别于十六号赛车,二十二号不是前翼更加激进,而是前后平衡稍稍偏向前轴,整体下压力没有增加,但响应提前。
不是更快,而是更准;容错空间更小的同时,提升稳定性。
如此调校强调个人能力操控,但前轮容易咬死,轮胎磨损更多,所以相对应地应该避免极限刹车,提前入弯、提升弯道稳定性,赢得出弯速度,以此弥补调校的副作用,在排位赛的基础上更进一步追求长距离的稳定性。
正是因为如此,暖胎圈的时候,汉密尔顿刹车测试确实激怒了陆之洲,前轮锁死,这可能引起后续连锁反应。
但同时反过来,陆之洲斗志昂扬,他相信汉密尔顿的失态应该是梅赛德斯奔驰真正感受到了威胁。
这是好事——
从表面来看,2019赛季和去年的开局似曾相识,只是法拉利和梅赛德斯奔驰调换了一个位置而已。
但真正内行人士就知道——
上赛季法拉利和梅赛德斯奔驰赛季之初相差无几互有优劣,法拉利依靠陆之洲这个意外杀了梅赛德斯奔驰一个措手不及而已,后来梅赛德斯奔驰站稳脚跟,甚至不需要等待赛车升级就已经扭转局面。
而本赛季梅赛德斯奔驰优势明显,W10几乎是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一个顶级存在。
局面相似,本质不同。
然而,仅仅三站大奖赛而已,高高在上的梅赛德斯奔驰已经从火星回归地球,深深感受到了陆之洲的威胁。
这是好事,百分之百的好事,理所当然的好事。
所以,陆之洲不准备辜负梅赛德斯奔驰的一番心意,他希望能够在正赛进一步威胁梅赛德斯奔驰的位置。
起跑阶段,一眼瞥到汉密尔顿和博塔斯的博弈,显然汉密尔顿打破了平衡,陆之洲相信机会出现了。
如果勒克莱尔能够抓住机会一口气完成超越,不仅超越他,而且超越博塔斯,死死咬住汉密尔顿,这场比赛对于法拉利来说机会大增,一下就能够颠覆局面。
因为勒克莱尔的短程爆发力更强,更加具有冲击力,他比陆之洲适合跟在汉密尔顿后面,在前半程制造冲击力,打乱梅赛德斯奔驰的布局。开局阶段,勒克莱尔比他适合这个角色,两个人的调校和策略都不一样。
可惜,汉密尔顿还是厉害,在混乱之中控制局面的能力高超。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回归原计划——
也就是A计划,陆之洲和勒克莱尔分别按照自己的节奏跑,看看第一个定量跑得如何,能否创造出机会。
所以,陆之洲刚刚询问了一句,勒克莱尔情况如何?
今天开场,意外状况、意外机会,打乱计划,陆之洲和勒克莱尔的轮胎消耗不同程度地超出预期,第一定量可能需要稍稍调整,接下来就看他们在赛道上的临场应变能力了。
专注、冷静、沉浸。
陆之洲正在聆听引擎、感知赛道——
油门踏板的回馈、方向传来的细微震动、后轴在出弯瞬间那一丝难以察觉的游移、赛道起伏之间的弧线衔接、冷胎状态下动态平衡的微妙变化。
等等。等等。
经历开场的短暂混乱和嘈杂,比赛并没有进入平稳期。
两辆迈凯伦似乎双双遭遇故障,第一圈进站,上一次在巴林好不容易稍稍表现有所起色又再次在上海卷入不确定的波动里。
科维亚特和乔维纳奇似乎也出现一些机械故障,尽管暂时没有进站,但他们速度明显放缓,以至于整个车阵被拉开。
种种、种种,直播间完全忙不过来,沸沸扬扬的喧嚣始终在汹涌。
然而,一切和陆之洲无关,除了时刻注意博塔斯、勒克莱尔在自己前后的位置之外,他完全专注于自己。
控制赛车、控制节奏。
一号弯,没有极限刹车,甚至比其他车手的刹车点提前半个车身,方向转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二十二号赛车几乎没有多余的横向滑移,前轮干净利落地咬住弯心,丝滑而流畅地沿着弧线流淌。
宛若曲水流觞。
轻盈、灵动,毫不费力。
离开一号弯,没有立刻全力油门,油门更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缓慢、均匀地徐徐往下推。
那股推力一点、一点地推着后轮抓住地面,在连续弯道弧线里完完全全地贴向地面,牵引力干净得近乎奢侈,尤其是对于SF90来说,弯中节奏没有摇晃、没有混乱,连贯而延续地朝着螺旋组合弯钻进去。
二号弯,不疾不徐、和风细雨地贴上去,举重若轻、大巧不工,那一抹法拉利红细细地连贯地稳健地连续通过二三四号弯,似乎可以听到水流在耳边潺潺流动的清脆与明亮,方向几乎没有修正动作,车尾听话得完全不像那辆本赛季脾气不好的法拉利,如同披着红色涂装的梅赛德斯奔驰,令人如痴如醉。
第一时间,布伦德尔就注意到了——
排位赛。眼前的陆之洲唤醒排位赛的记忆!又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基于排位赛的解读进行稍稍调整,切入正赛模式;并且,不像Q3,更接近Q2的状态,以稳定且持续的姿态不断输出不算最快但位居前列的单圈。
看看陆之洲,再看看勒克莱尔,不断挑战极限、不断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持续不断地在赌博在冒险,那才是他们熟悉的SF90;不止勒克莱尔,陆之洲在墨尔本和巴林也是一样,那魔音灌脑的LiCo至今依旧在耳边打转。
然后,再回头看看陆之洲。
此时此刻在上赛道,不同的打开方式,展现不同面貌的法拉利。
一直到离开四号弯进入直线的时候,节奏稍稍提升上来,隐约可以看见尾翼的不确定性,此时才能够确定——
这才是人们熟悉的法拉利嘛!
然而,恰到好处的油门让赛车在弯道和直道的衔接处找到稳定,接下来短直道上爆发出来的加速轰鸣,终于再次让人们看到本赛季法拉利对抗梅赛德斯奔驰的耀眼锋芒,浩浩荡荡地刺向六号发卡弯。
恰到好处的刹车、恰到好处的方向,一向狂野不羁的陆之洲突然变得温和起来,恍惚之间完全不认识了,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却见,他在弯心多停留了半拍,让前轴完全稳定下来,再一脚油门把尾翼收回来,转速推向极致,恰到好处的方向操作描绘出赛道的轨迹,二十二号赛车化作一道红色光影轰轰烈烈地经过七号八号连续高速弯,根本来不及眨眼已经消失在九号弯里。
潇洒、肆意,大开大合却张弛有度,时而春风化雨,时而雷霆万钧,自由转换的节奏令人如痴如醉。
此时才意识到,这是陆之洲,依旧是他们熟悉的陆之洲——
1:38.977。
通过主看台、冲过终点,刷新一个成绩。
布伦德尔眯着眼睛细细打量那一组数字,如同正在研究恐龙化石一般,耳边传来克罗夫特错愕的声音。
“陆之洲!刷新最快圈速!”
克罗夫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正赛第七圈,科维亚特和乔维纳奇终究还是进站了,赛车的确出现一些问题,但目前没有公开无线电的对话,他们暂时无从得知具体情况,所以直播间里正在聚焦维修区,试图理清思路到底怎么回事。
结果,直播画面已经开始飘紫,一下把正在关注混乱局面的视线全部吸引过去。
这,怎么回事?
克罗夫特只觉得太阳穴狂跳不止,“马丁,怎么回事?卫冕冠军已经开始推进了吗?正如阿尔伯特公园一样?”
在阿尔伯特公园,所有人采用一停策略,陆之洲破天荒地采用两停策略,最后击溃汉密尔顿全满贯的野心。
在上赛道,倍耐力官方建议两停策略,所以现在陆之洲准备故技重施尝试三停吗?现在就展开攻势?
布伦德尔眉宇微蹙,全神贯注,认真思索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不知道,我也无法确定。”
他,坦然承认——没有什么好可耻的——他确实完全看不出来。
“陆之洲可能又要开始变魔术了,他的帽子里可能是兔子、可能是鸽子,谁知道呢,也许是一只恐龙。”
“老实说,我没有任何概念,但我保持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