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顿凯恩斯。
衔接伦敦和伯明翰的一座小镇,距离伦敦八十公里、距离伯明翰一百公里。这是一座百分之百人工规划出来的城市,如同卫星城一般,专门为缓解伦敦的居住压力而诞生。
于是,这座小镇都是居民区,大大小小风格不同的街区全部都是居住建房,也许表面看起来各不相同;但里面的结构、设计全部保持高度统一,最后演变为一座“睡城”。
没有娱乐。没有文化。没有历史。没有精神世界。也没有夜生活。
如果询问年轻的红牛青训车手角田裕毅,全世界最无聊的城市是哪里?
这位来自霓虹的年轻车手百分之百会说出米尔顿凯恩斯的答案,不止一次两次,询问一百遍也还是米尔顿凯恩斯。
也许,其他人有不同的答案,但毫无疑问,角田裕毅的答案也将迎来一片赞同,掌声和欢呼不绝于耳。
在这里,一切波澜不惊、风平浪静,除了居民区还是居民区,茶米油盐以及晚上睡眠时间就是生活的全部;一直到红牛选择将自己的总部建立在这里,除了红牛环之外,这里成为他们和伦敦保持密切联系的基地。
技术团队。研发团队。赛车工厂。青训学院。
全部常年驻扎于此,小镇波澜不惊的日常才终于多了一抹截然不同的色彩。
今天,红牛车队领队克里斯蒂安-霍纳一大清早就出现在了这里,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静静地望着外面的风景。
其实,根本谈不上风景,天空一如既往地低垂,铅灰色的云层悬挂在城市上空,一座座整齐的居民楼井井有条地排列,朝着地平线一路延伸,石灰色外墙在阴霾的天空底下似乎就这样连成了一片。
看来看去,不管怎么看,眼前灰扑扑的建筑依旧一层不变,没有任何景象可言。
然而,霍纳依旧站在那里,如同正在欣赏全世界最壮阔最恢弘的风景一般,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却的咖啡。
他没有喝,只是任由杯壁的水汽在指缝间慢慢消散。
办公桌上摆放一份资料,不是合同草案,也不是技术报告,而是赛季每一站大奖赛的结果。这是公开资料,人人都可以在F1官方网站查阅,不是什么机密,也远远算不上报告,但霍纳还是翻了出来。
顺着这份资料,霍纳可以全面审视陆之洲的赛季——
澳大利亚横空出世;摩纳哥触底反弹;奥地利策略制胜。
诸如此类等等。
然后。
新加坡第十五位起跑,绝地逆转。
英特拉格斯暴雨混战,冷静冒险。
还有阿布扎比,正面击败汉密尔顿,登顶世界冠军。
这不是霍纳第一次阅读这份资料,但每一次重读都会发现新的细节——
不是速度,而是决策模式。
显然,他们全部错误判断了陆之洲,包括他,包括马尔科,包括沃尔夫,整个围场里,也许只有马尔乔内一个人真正地做出正确判断,就连托德估计也没有预料到这一幕。
因为他们全部都是这项运动里的人,被自己的思维惯性蒙蔽双眼,以至于一次次看走眼,只有马尔乔内是例外,站在局外、跳出专业,反而拨开迷雾,在无尽未知里寻找到颠覆整个围场的那缕灵感。
回顾整个赛季,霍纳相信,陆之洲不是被局势推着走的类型,他是反过来利用局势并且演变为自己优势的类型。
这非常重要。
因为这意味着——
霍纳一直苦苦寻觅的杠杆,可能真的出现了,对抗维斯塔潘、对抗马尔科、对抗奥地利红牛的关键钥匙。
他不仅能够说服泰国红牛进一步深入围场,和奥地利红牛分庭抗礼,撬动亚洲市场,谋求更多利益。
而且还能够在车队内部的对抗里摆脱掣肘赢得喘息空间展开手脚,也许不久之后的将来,他能够成为红牛名副其实的车队领队,而不是笼罩在马尔科阴影底下的牵线木偶。
这些年来,霍纳一直苦苦寻觅一直心心念念的契机,居然就这样出现了。
不止今年而已,去年、前年,再继续往前追溯,霍纳一次次试图摆脱困境打破平衡,一次次试图颠覆局面赢得主动,却没有想到,峰回路转的最后,在这样一个疾风怒浪的赛季过后,经历引擎的更换和里卡多的逃跑之后,终于迎来转机,
现在再回首看看,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命运女神早就已经写好了剧本,里卡多的落荒而逃倒是推开了一扇大门。
然后,超级英雄就这样出现了,踩着七彩祥云从天而降。
一切犹豫、一切踌躇、一切徘徊,全部伴随一座车手世界冠军奖杯烟消云散,真正确定霍纳的决心。
机会,摆在眼前,他不会错过,他不能错过。
他知道马尔科已经惊动,想要避开马尔科暗渡陈仓已经没有了可能,唯一办法就是正面突破。
陆之洲,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
他需要说服陆之洲,继而以陆之洲为筹码说服泰国红牛,接下来,由泰国红牛出面对抗马尔科以及奥地利红牛,并且借此机会宣告立场站稳脚跟,正式向马尔科宣战。
一切,已经没有退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但同时,这还意味着——
常规诱饵,对他无效。
陆之洲是一个棘手难题,越是深入分析,霍纳越是确信这一点,他相信,不止是他,法拉利和梅赛德斯奔驰以及围场里所有车队应该都是一样,他们试图控制陆之洲,但偏偏,陆之洲是无法掌控的。
所以——
叩叩!
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霍纳没有回头。
乔纳森-惠特利登场,红牛的运动总监,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一头银白色的头发整整齐齐地梳起来。
这位贝纳通车队首席机械师出身的资深人士,自2005年加盟红牛以来,见证车队的崛起又经历眼前的困境,毫无疑问,他是红牛团队里不可或缺的一员,同时也是霍纳在车队里为数不多的同盟之一。
“托托已经出手。”惠特利开门见山。
霍纳轻笑了一下,转身望过来,“哪里?”
惠特利,“一切成谜。目前依旧没有确切消息。不过,昨天,托托一家人出海度假,同时一艘布雷博游艇也出航,乘客名单有待确认,但我可以确定洛伦佐-莫雷蒂在上面。”
世界上,没有巧合,围场更没有。
尽管眼前只是一些碎片而已,但对于这些老狐狸来说已经足够。
“典型的沃尔夫。”霍纳轻笑一声,终于转过身来,把咖啡放下,“他喜欢宣扬梅赛德斯奔驰的大家庭理念,我们是团队,我们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所以,结果如何?”
“未知。”惠特利的回答依旧干脆利落,“尼古拉斯-托德那里守口如瓶。”
霍纳眉尾轻轻一扬,“看来,托托应该给出一份无法拒绝的提案。否则,尼古拉斯现在应该迫不及待地泄漏风声,煽风点火,待价而沽,看看我们和法拉利能够给予什么提案;但他现在牢牢闭上嘴巴——”
嗒。嗒。
霍纳双手合十,掌根支撑在一起,食指和食指面对面地轻轻拍打。
尼古拉斯的沉默,很有可能是稳坐钓鱼台的意思,梅赛德斯奔驰确实给予陆之洲一份难以置信的提案。
情况,不妙。对红牛来说,非常非常不妙。
在梅赛德斯奔驰,沃尔夫能够随心所欲,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一手掌握生杀大权,没有人能够牵制他。
然而,在红牛,霍纳处处掣肘,一个马尔科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还有一个约斯-维斯塔潘如同苍蝇一般阴魂不散烦不胜烦,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
正是因为如此,霍纳始终无法给予里卡多一份满足他经纪人胃口的合同,他已经竭尽全力,试图说服里卡多并肩而战,却还是力有未逮,全盘失去控制。
眼前,局面依旧困难。
不,应该是更加困难,难于登天。
前有一手挖掘精心培养陆之洲的法拉利,后有财大气粗随心所欲的梅赛德斯奔驰,那红牛的优势在哪里?
准确来说,不是红牛,而是他,克里斯蒂安-霍纳的优势在哪里?
如果拥有泰国红牛的百分之百支持,霍纳同样可以狮子大开口,展现一下红牛在青训学院的砸钱攻势,一张张支票甩过去,甩到对方晕头转向眼花缭乱为止;但问题在于,说服泰国红牛挺身而出对抗奥地利红牛就需要陆之洲,而说服陆之洲又需要泰国红牛。
这是什么死循环吗?
难。
霍纳真的太难了。
然而,恰恰因为如此,霍纳眼底反而浮出一抹笑意。
惠特利注意到了,流露出些许意外,“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霍纳反问。
惠特利:……担心红牛无法匹配梅赛德斯奔驰的条件,甚至可能无法匹配法拉利的条件,但这些话不需要他提醒,霍纳也一清二楚,涌到舌尖的话语稍稍一改。
“担心他被打动。”
霍纳摇头,走回办公桌前,看着办公桌之上的资料,仿佛正在审视自己的恢弘蓝图,越发自信起来。
“如果他会被那一套打动,那他就不会成为现在的陆之洲。”
轻描淡写,但非常笃定。
“托托犯了一个老毛病。”霍纳继续道,“他以为所有天才都渴望被接纳、被照顾、被当作‘家人’。”
“刘易斯喜欢这一套,他相信赛车团队应该是一个大家庭,托托就是依靠这一招说服刘易斯加盟梅赛德斯奔驰的。”
“马克斯喜欢这一套,老实说,如果我有约斯那样的父亲,我也吃这一套;他对乔治-拉塞尔也是这一套,利用英国年轻车手对刘易斯的崇拜,然后扮演父亲角色。”
惠特利若有所思。
“但陆之洲不是那种人。”
“他是自我的、叛逆的、无法掌控的,他的骨子里就渴望打破束缚挑战极限。更何况,即使他需要一个家庭,他的现实家庭已经满足他的一切想象和需求。”
“更何况——”
停顿一下,霍纳扯了扯嘴角,流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还有塞尔吉奥-马尔乔内,在法拉利,乃至于整个围场,没有人能够取代他在陆之洲心目中的位置,不管陆之洲在法拉利还是其他车队,他都是无法代替的。”
“托托显然走了一步臭棋。”
办公室短暂安静下来,惠特利的脑袋也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最后,惠特利不得不承认——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也极其准确的判断。
“所以,”惠特利再次开口,“我们的策略是什么?”
霍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迈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碳素笔,在上面写下两个名字。
沃尔夫。霍纳。
不是梅赛德斯奔驰和红牛。
然后,在沃尔夫那一栏下面,写上几个词语。
稳定。秩序。体系。一号车手。
随后,在自己的名字下面,他只写了一个词。
混乱。
惠特利注视着这一幕,眉宇微不可见地蹙起来,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混乱?”
“对。”霍纳转过身来,有种挥斥方遒逐鹿天下的豪爽,“我们要给他的,不是安全感。”
“而是——”
停顿一下,霍纳看向惠特利,眼睛里流露出一抹自信,还有隐藏在自信后面的狂气,一种赌徒的狂气。
“自由。”
惠特利的眉毛越发纠结起来,尽管没有开口,但眼睛里的质疑和抗拒再明显不过。
不过,到底是不理解还是不赞同,又或者是不理解也不赞同,惠特利不准备说出口。
霍纳看到惠特利的表情,反而直接笑出声。
“你的反应恰恰证明,我是正确的。我们不能遵循体系,我们需要颠覆体系,然后邀请陆之洲跟我们一起颠覆。”
“是的,摆在眼前的事实,人人都知道,马克斯是我们的未来,就连丹尼尔也离开了。我也不得不随波逐流,所以,任何车手加盟红牛都需要面临挑战。但是,我不害怕你抢权,事实上,我希望你抢权,我鼓励你抢权,我会全力帮助你抢权,我唯一的担心是你不够狠,下不了手。”
“是的,红牛现在不如梅赛德斯奔驰稳定,我们的赛车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甚至比可能逊色于法拉利,但你的加盟,不是为了坐享其成,我们一起拼搏一起战斗,一起完成伟业,携手建立一个王朝。一直到某一天,我们可以说,这是陆之洲的车手,一砖一瓦亲手建立。”
“在红牛,没有一号车手二号车手之分,谁跑得快谁就是一号车手,我们开放竞争,你的位置需要自己争取。”
“现在,你加盟红牛就是一号车手,因为你是车手世界冠军,但是小心,马克斯虎视眈眈随时可能颠覆你,如果你输给马克斯,那就是现实,我不会维护你帮你说话,我会支持马克斯冲击世界冠军。”
“在红牛,我们不害怕被骂偏心,因为我们就是依靠偏心赢的。只是。如何偏心、朝谁偏心,你们必须自己争取,决定权都在你自己手里。”
“如果失败,骂的是红牛,相信我,我们对于扮演坏人这件事驾轻就熟,我们非常乐意成为围场的超级恶棍;但如果成功,历史只会记住你,率领法拉利和红牛登顶的天才,哪怕更换车队一样能够登顶。”
“你,陆之洲,由你来决定红牛的未来,我把钥匙交给你。”
一边说着,霍纳一边将手里的碳素笔伸出去。
惠特利一愣,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下意识地伸手把碳素笔接过来。
霍纳笑了,眼睛里流露出一抹得意。
惠特利一下明白过来,尽管他不是陆之洲,尽管他知道霍纳话语里的“你”不是自己,但依旧无法控制地热血沸腾起来。
这就是自由,这就是混乱。
如果说围场里有哪支车队最为叛逆,不按常理出牌,那百分之百是红牛。
而这恰恰是陆之洲2018赛季横空出世的关键,颠覆规则、掀翻常理,以蛮不讲理的姿态制造混乱。
现在,霍纳就在伸出橄榄枝邀请陆之洲延续这种混乱。他们不会试图驯服陆之洲,而是把陆之洲的野性发扬光大,最后让陆之洲成为围场里独一无二的存在。
红牛里已经有一个桀骜不驯的维斯塔潘,如果再加上一个无法无天的陆之洲,还有一直在背后煽风点火的马尔科和霍纳,下赛季他们将成为围场里最危险的挑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