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马拉内罗树梢上的鸟儿全部都被吓跑了,振翅而飞。
咔嚓咔嚓咔嚓,闪光灯率先宣泄而下,快门声紧随而至,就在陆之洲露面的刹那,张牙舞爪地将他吞噬。
随后,声嘶力竭的呼喊交织缠绕在一起,塞满耳朵。
“FIA的调查,你怎么看?”
“传闻申诉是来自梅赛德斯奔驰,你认为合理吗?”
“法拉利是否真的涉及违规?”
熙熙攘攘聚集在法拉利基地外面的记者如同沙丁鱼一般争前恐后地往前汹涌,尽管被禁止进入基地内部也依旧没有能够阻挡他们的热情,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哪怕陆之洲根本没有回应,也依旧没有停下来。
“法拉利VS梅赛德斯奔驰”的巅峰对决,从赛道上延续到围场外,而横空出世的婴儿车手则激化矛盾,媒体记者们根本等不及前往巴林赛道等待新闻发布会展开围剿,三三两两地在马拉内罗街道游荡。
可惜,他们面对的是法拉利,早就见惯大风大浪,眼前的局面只是洒洒水而已,不为所动,没有卖出任何破绽。
但法拉利就算了,那个婴儿车手居然也沉得住气,令记者们一次次无功而返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两个被激发出好胜心,憋着一口气准备“击破”陆之洲。
这不,看到洛伦佐的登场,铁桶阵泄漏一丝缝隙,记者们如同闻到血腥气息的鲨鱼一般,瞬间汹涌而出。
洛伦佐和勒巴克都被吓了一跳,这是什么间谍电影吗——
前一秒,基地门口一派风和日丽怡然自得的悠闲景象,游客和居民和谐共处,完全看不出任何异样。
后一秒,以瀑布之姿轰鸣而下的闪光灯瞬间将他们淹没,一回头就可以看到那些面目狰狞的脸孔。
洛伦佐一下没有控制住,狼狈不堪地后退两步,一连串意大利语奔腾而出,显然不是什么美丽的语言。
然而,记者们的焦点根本不在他身上,人群里可以听到宛若女妖呼唤一般的尖锐咆哮,直冲云霄。
“婴儿,你认为梅赛德斯奔驰是故意的吗?托托是在针对法拉利,还是在针对你?”
挑拨离间、煽风点火,唯恐天下不乱,反正这些记者们总是能够达到目的。
此时洛伦佐终于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转头一看,陆之洲依旧不紧不慢、闲庭信步地朝着前方走去。
显然,陆之洲无视的不是他,而是那些记者。
洛伦佐连忙拉着勒巴克快步追上去,跟着陆之洲一路前行,扬长而去。
那些心有不甘、撕心裂肺的呼喊依旧在后面熊熊燃烧着,如同猫爪划过黑板一样,洛伦佐全身鸡皮疙瘩都出来了,难受得不行,“之洲,他们一直这样吗?和动物世界一样?”
陆之洲眼底流露出一抹笑容,“他们说,只有这样才感觉到新赛季的开始,并且说明我们的竞争力不错。”
满脸轻松的模样,陆之洲转头看向另一侧,“路西安,抱歉,希望刚刚没有惊吓到你。本来我是准备展开营救行动的,但一来解释来龙去脉比较麻烦,二来我们落荒而逃的背影也可能演变为新闻头条。”
“所以,我用了最简单的方式。希望你不会介意。”
勒巴克的表情有些精彩,意外、惊讶、赞叹、喜悦,不一而足,最后演变为笑容,“你总是能够带来惊喜。”
说话间,陆之洲一行人已经进入食堂,“我准备吃午饭,怎么样,你们也一起?今天这一餐我请客。”
洛伦佐默默地在旁边吐槽,“不是法拉利付钱嘛。”
陆之洲一脸理直气壮,“他们的赞助,就相当于我的工资。所以,这就是我请客,只是不知道你们是否愿意吃食堂?”
洛伦佐自然不介意,他主动看向勒巴克。
勒巴克微微一愣,他非常意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的拜访居然演变为大学生的食堂聚餐,事情偏离轨道。
本来,他们应该找一家正式餐厅,最好配备私人包厢,在一个高雅而安静的环境里交谈。
但看着眼前坦然直率的陆之洲,勒巴克紧绷的心弦微微一丝,轻轻点头,“为什么不呢?”就连他自己也没有预料到如此反应,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笑容绽放开来,“所以,我们需要和你一样吃营养餐吗?”
一个姿态而已,却一下拉近距离。
陆之洲的笑容更加明亮起来,“不,当然不。法拉利基地那么多人,他们可没有办法像我们一样严格控制食谱。如果他们集体罢工的话,我们的赛车可能就跑不起来了。”
洛伦佐多看了勒巴克一眼,表示关切。
他想,作为理查德-米尔手表的高层,勒巴克应该早就已经忘记学生时代的记忆,又或者说即使是大学时代,勒巴克可能也没有吃过食堂。
勒巴克注意到了,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容,“放松,我不是五谷不分的大少爷。事实上,我非常怀念学校食堂。他们不高级,但他们能够成为学生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跟在后面细细观察就可以发现,陆之洲和食堂工作人员非常熟悉,不止是简单寒暄打招呼问候的那种,而是真正闲聊生活琐事的那种,他甚至记得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健康、上周在基地里发生的小事。
F1世界里,资本至上,现在有资格进入围场的年轻车手往往都是亿万富翁的孩子,演变为一项富人的专属运动。
像汉密尔顿、奥康、陆之洲真正草根出身的车手已经越来越少。
勒巴克没有雄心壮志改变世界,他也不准备颠覆赛车运动,但他承认,陆之洲这样一个不确定因素闯入围场,确实让事情开始有趣起来——
正如理查德-米尔,在传承百年根本说不上话的手表行业里,他们扮演的就是陆之洲的角色。
勒巴克以为陆之洲会按耐不住好奇开口询问他们出现在马拉内罗的目的,但真正顶不住压力的却是他。
现在,理查德-米尔成为被动的一方。勒巴克想。
正如此时此刻围绕在马拉内罗的媒体一样,陆之洲成为人见人爱的香馍馍,人人渴望从他身上分一杯羹。
再犹豫一些、再迟疑一些,可能就要开始排队了。
但幸运的是,理查德-米尔已经抢占先机,如果他们想要延续优势,那就必须在主动演变为被动之前,尽快出手。
这个想法的冒头让勒巴克眼底流露出一抹玩味,这的确是非常有趣的事情,“今天我专程前来马拉内罗,其实是理查德-米尔希望能够和你展开长期合作,我们重新签订一份合同,一起规划我们的未来。”
续约?
陆之洲略显意外,他还以为勒巴克出现在这里是准备兑现合同,要求他参加一些理查德-米尔的品牌宣传活动——
墨尔本比赛结束,此时社交网络正是流量最为汹涌的时候,理查德-米尔嗅觉灵敏地抓住机会展开宣传,毫无疑问是事半功倍的,他们有权利要求陆之洲配合宣传,可以直接在巴林举办活动,也可以在前往巴林之前前往其他城市展开活动。
但显然,这次陆之洲判断错误了。
“我没有记错的话,我们的合同还有两年吧。当然,准确来说是1+1。”陆之洲记得清楚,毕竟这是他的第一笔赞助。
勒巴克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浅浅的笑意,“的确如此,所以我出现在这里,就是前来兑现第二个一年的。”
“不过,我们不如把这个一年演变为三年,你觉得如何?”
正如F1车手合同一年一签,充满不确定性,金主爸爸的赞助往往也都是一年一签,保持随机应变的机动性。
而现在,理查德-米尔给出一份三年合同,不知道是否算上2018年,如果算的话,那就是四年合同,在F1世界里已经相当于四十年了,即使不是终身合同,那也已经相去不远。
陆之洲眉尾轻轻一扬,“这些事情,难道不应该和尼克讨论吗?如果他知道,我正在讨论赞助合同,并且又又又一次将他排除在外,他会非常伤心的。”
“哈哈。”勒巴克直接笑出声,“当然,当然,这就是经纪人的工作,我非常乐意和尼克坐下来展开详细讨论。”
“但是,之洲,我需要让你感受到我们的诚意。”
“我们不只是随随便便寻找进入围场的一个切入点而已,一年换一个代言人,如同苔藓一般死皮赖脸地留在围场里,只需要曝光率就可以了,任何人佩戴我们的手表都没有问题,不,我们不希望这样。”
“我们正在寻找的是一个真正契合品牌形象和气质的车手,我们一起攀登高峰一起经历低谷,一起面对困难,不管好坏,携手面对。正如理查德-米尔创业过程一样,我们需要一张代表品牌精神的脸孔。”
“我想,我们找到了。”
朴实,但坚定。
在食堂的嘈杂和吵闹之中,更是显得混乱,却越发凸显勒巴克的坚定,他始终目不转睛地正视陆之洲,用眼睛传递诚恳。
风向,转得真快。
不到一年前的摩纳哥,陆之洲说服勒巴克;而现在在马拉内罗,却是勒巴克在说服陆之洲。
老实说,不感动是不可能的,渐渐加快的心脏忍不住飞扬起来,但陆之洲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一切,都是资本。
不是质疑勒巴克的诚意,而是在围场里,所有真诚、梦想、热情站在资本的面前都必须面临现实。
去年九月,就在法拉利即将宣布签约陆之洲为新赛季车手之前,一条消息没有激起太多波澜并且转眼就被蒙扎重磅淹没吞噬,以至于围场里根本没有注意到,陆之洲赛车服上得赞助商又多了一个——
雷朋。
不愧是在业界打滚许久的老资格老狐狸,雷朋巧妙地抓住机会,和陆之洲签署了一份两年的赞助合同。
每年一百万美元。
费用、年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毫无疑问地,雷朋钻了一个时间差,在陆之洲进入F1证明自己之前、却已经拥有一个确定未来之后,恰到好处地完成一笔投资,有效增加他们在围场的曝光率。
然而,这就是全部了,真要说雷朋多么相信陆之洲、多么看好陆之洲,那也未必,纯粹就是蹭一波流量。
如果理查德-米尔如同雷朋一样,只是机会主义者,那么在商言商,陆之洲也就没有必要掏心掏肺,费用、年限、权利和义务,一条一条展开讨论,完成利益博弈,不和则分,双方都没有必要伤感情。
眼前,却不一样。
理查德-米尔不仅是陆之洲的第一份赞助,而且他们给予陆之洲描绘一个更加恢弘的蓝图。
陆之洲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玩味,“为什么?”
勒巴克一愣。
“因为澳大利亚的胜利吗?”陆之洲显得格外轻松,“一场大奖赛胜利而已,它很珍贵,但也没有那么珍贵,维斯塔潘拿下职业生涯首胜之后,第二场胜利等了多久,超过一年?你们是不是太着急跳进结论了?”
勒巴克眼睛里流露出一抹欣赏,“不。”
“当然,一座分站赛冠军非常重要,它是关键钥匙,但正如你所说,区区一座冠军而已,不代表什么。”
“而是因为这场比赛的过程,面对机会的冷静、处理压力的从容,在梅赛德斯奔驰拥有一辆更出色赛车的情况下,你能够顶住汉密尔顿持续进攻的冲击,相信我,整个围场里也没有几个人拥有如此自信。”
“还因为比赛结束之后的表现,FIA的调查、记者的围剿,一夜成名之后面临的混乱,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一种冲击,但你展现出来的气质和姿态却令人相信,你已经做好准备面临更严峻更极限的挑战了。”
“最后,还有眼前。”
勒巴克停顿下来,陆之洲嘴角上扬起来,“路西安,我的骄傲已经开始急剧膨胀,你确定还要继续吗?”
“哈哈。”勒巴克直接笑出声,“看,就是这样。这份坦然而不羁的姿态。”
“老实说,新秀菜鸟得知赞助商愿意提前续约,没有人会在乎其他,恨不得马上白纸黑字地落实下来。”
“但是,你没有。”
此时,勒巴克的声音冷静下来,略显严肃,“围场没有那么简单,它可以是天堂,同时也可以是地狱。”
“就好像哈斯一样,眼看着就要创造赛季最佳战绩,一个眨眼全部化为虚无,现实可能还要更残酷。”
“整个围场都在质疑你是否已经做好准备。但在我看来,你不止是准备登场而已,你已经准备好发出自己的声音了。如果人们以为这个赛季将是汉密尔顿和维特尔的派对,那么你会让他们大失所望的。”
停顿一下,重新坐直身体,“所以,我们理查德-米尔希望抓住机会,在你变得高不可攀之前完成续约。”
这次则轮到陆之洲,开怀笑出声。
勒巴克也是一样,眼睛里满满都是笑意,“更重要的是,我们希望和你一起成长,携手打造品牌形象,然后一起踏上这段征程。”
“之洲,你愿意理查德-米尔成为你的伙伴和战友,一起面对挑战吗?”
空气,沉默了下来,食堂里的嘈杂灌进来,越发显得陆之洲和勒巴克之间弥漫着一股看不见的张力。
然后,陆之洲嘴角重新上扬,“那就要看理查德-米尔的诚意了。”
勒巴克微微张开嘴巴,短暂错愕过后,笑容冲出胸膛。
谁能够想到,理查德-米尔整个品牌定位和市场推广的关键转折点,居然是在马拉内罗法拉利基地的食堂里发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