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雪山,天山血池。
这两处地名,单是听来便知非是等闲善地。
路沉决意先遣人打探清楚其中虚实,再做计较。
他又在庄园里待了几天,亲自将邹老、薛老四与韩秋一一送别。冯老二已在霜叶城置下一处小院,并未离去,只他三人就此作别江湖。
邹老瘫痪日久,行动已十分艰难。
几名壮实的帮众抬着一张铺了厚褥的木板,将他稳稳送入马车。
车内垫着数层棉被,生怕颠散了他这把老骨头。
“唉……”
邹老忽地长叹一声,混浊的眼中泛起追忆之色。
“年少时虽穷,可身子骨是真好。一顿能吃十个馍、一整只烧鸡,能从白日喝到夜深,再从深夜喝到天光,逛窑子不要命似的,不把那姐儿折腾散架不肯罢休……打架更是从来冲在头一个,浑身是伤,睡一宿照样生龙活虎。”
现在,他老了。
真不中用了。
眼也昏了,耳也背了,记性也不太好了。
如今更是瘫痪在床,再也下不了地,自个儿翻个身都费劲,撒泡尿都得让人拎着夜壶伺候。
年轻时只道金银可贵,待到真老了才知晓。
这世上最金贵的,原来是再也回不去的年少光阴。
邹老抬起眼,看向路沉。这少年,生得一副好皮囊,本事硬,说不上有多聪明,但绝对不笨。
“路沉。”
他低唤了一声。
路沉上前一步:“什么事,邹老?”
邹老喘了口气,就撂下一句话:“趁还能蹦跶,撒开了活。别等跟老头子我似的,瘫在板儿上,才琢磨过来,最好的日子,他娘的已经过完了。”
路沉认真地点了点头。
罗缺也已收拾停当,准备与邹老一同返乡。
他虽失了一臂一足,但武者体魄终究强于常人。
邹老仗义,特意请了位巧匠,花了不少银子,为他打造了一条机关木腿与一条铁铸臂膀。
虽然行动起来还有点僵硬不方便,但至少能拄着拐杖走路了。
那条胳膊还挺有趣,里头藏着机括,能发射毒针。
“兄弟,待回了文安,记得来寻我喝酒。”罗缺咧嘴笑道,眼中再无半分阴郁。
路沉颔首一笑:“一定。”
韩秋也凑过来跟路沉扯了会儿闲篇。
待将这一行人送离庄门,马蹄声渐远,偌大的庄园骤然显得空旷寂静起来,往日喧腾的人气仿佛也随之散去。
他麾下帮众,已作分流。一部分人随着华老三返回文安县,维系那头的产业与地盘。
而更多人手则留在北地,今日便将随路沉开赴霜叶城,那里有更广阔的天地,与更烫手的富贵。
至于师娘一家。
邓师父执意要回文安。他在庄中这些时日,既无银钱去城中寻欢,对着师娘那张冷脸又觉憋闷,早已不耐。
师娘却决意留下。
两人吵了一架后,邓师父索性直言要独自返乡,并向师娘索要盘缠。
令他意外的是,师娘这回没吵没闹,只默默将自己妆匣中不多的几件首饰尽数取出变卖,唯留下一支路沉所赠的贝钗,其余银钱悉数交予邓师父,语气平静:
“这些,够你一路花费了。”
邓师父心里头直犯嘀咕,可银子到手是真的,乐得屁颠屁颠的,扭头就去找赵香香,打算带着这娘俩一块儿回去。
至于梅黛和梅璎。
梅黛也不怎么想回文安。她在那里名声坏了,出门上街都有人指指点点,不如搁这儿躲清净。
梅璎更甭提,见识了霜叶城的花花世界,文安那小破县城,她早就瞧不上了,巴不得留下。
邓师父心里头还美呢!在他眼里,闺女就是赔钱货,何况这俩丫头片子既不随他姓,也跟他没多亲。
还是赵香香给他生的儿子好,随他姓,这才是他老邓家的根!
赵香香那屋里头,炕桌上油灯昏黄。
邓师父把怀里钱袋子哗啦一下倒出来,碎银子、铜子儿摊了一桌,叮当作响。
“看看,都是我那个傻夫人给的。等回去后,你跟我住到梅家的大宅子里。县城里好多铺子和房子都是梅家的产业,一个月光收租就有这个数。”
他伸出大拇指跟食指,比划个七。
“够咱仨,吃香喝辣了!”
赵香香歪在炕头,没碰钱,只眯缝着眼:“你就没琢磨出点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了?”
“你屋里那口子,为啥死活要留下?”
“管她呢!”邓师父浑不在意,只顾拨弄着银两。
赵香香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凑近些,声儿压得低低的:“我寻思着,她赖着不走,十有八九,是为了路沉。”
“扯淡!”邓师父一撇嘴,“她那德行你还不知道?跟块冰疙瘩似的,睡她跟睡死人没两样,年纪也大了。人路沉好歹是个帮主,缺女人?”
赵香香却撇撇嘴,不这么认为。
她总觉得,路沉跟她师娘之间,那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肯定有猫腻!
“况且,那路沉又有何好?不过是个莽夫武人。若论知趣解语、懂得女儿家心思,还是我略胜一筹,你是不知,我年轻时,有多少姑娘为我倾心……”邓师父得意地说。
赵香香蹙了蹙眉,目中掠过一丝嫌厌。
这家伙年轻时确实长得帅,又惯会说些甜言蜜语,能骗到一些傻姑娘。
但邓师父现在年纪大了,不如当年帅了,那些虚浮言辞早已失了效用,如今也只得靠着银钱,方能留住她这般出身风尘的女子。
若非看在银钱的份上,莫说容他上榻,便是踏入她这门,她也嫌污了地方。
可路沉……却不同。
一想到路沉,赵香香都有点心痒。
那般相貌,那般体魄,更兼年纪轻轻便手握一会之权……着实是难得的人物。
可惜自己是个妓女,路帮主看不上。
二人说话间。
赵香香生的儿子邓吉祥忽然说:“娘,我饿。”
赵香香看着儿子,惊讶道:“那一大锅面片汤,你全喝完了?”
“喝完了,可还是好饿。我想吃烧饼夹肉。”邓吉祥说。
“好好好!”
赵香香在炕上轻轻踢了邓师父一下:“去,给儿子弄点吃的。”
“这大晚上的,厨房都熄火了,哪还有吃的。让他忍忍,明天早上再吃。”邓师父不耐烦地说。
“不嘛!我饿!我饿!”邓吉祥又吵又闹。
赵香香是个疼孩子的,马上催促:“快点去!”
“我不去。”邓师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管赵香香怎么吵,孩子怎么闹,他就是不动。
赵香香没招了,气道:“你今晚别想钻我被窝了!”
邓师父压根不在乎,反正明天就要上路回文安,正好攒攒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