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路沉自师娘房中出来时,天色早已全黑。
他离了那处院落,回到自己住处,寻了个值守的黑刀会帮众略作询问,便得知了梅盛如今常在何处厮混,得了方位,他未作停留,径直寻去。
那地方是座老旧的土窑洞,坐落在庄园后头的土坡下。
白日里瞧着荒僻,可一到夜里,便骤然喧腾起来。
原是会中几名中层管事先前在此暗设了一处赌局,不拘身份,来者皆可玩上几手。
骰子、牌九、马吊……市面上时兴的玩法,此处几乎齐备。
梅盛这些时日在庄中过得颇为闲散,白日里无非是吃喝休憩,入夜后便常来此地消遣。
近来,他尤其迷上了一种新从南边传来的叶子戏,玩法新奇,彩头也大,一连数日都泡在此间,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意味。
叶子戏是大梁一种流行的纸牌游戏,有点像前世的扑克牌。
牌以厚纸或绢帛制成,上绘人物、花鸟、数字,玩法多变,或凑组合,或比大小,或凑牌型,赌客往往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此刻梅盛盘腿坐在土炕上,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指尖捻着三张牌。
一张“梅开三度”,一张“青云直上”,再配一张“地煞魁首”,正是叶子戏里罕见的“天地人”大顺。
他喉结滚动,眼底压着狂喜,盘算着这局若是押上全部身家,少说能赢回三十两雪花银。
便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按在了他面前那摞赌注上。
梅盛一愣,抬眼。
路沉不知何时已立在炕沿边,黑袍融在土窑昏昧的光影里,正垂眸看着他。
“路、路爷!您怎的寻到这儿来了……”梅盛手一抖,三张叶子牌险些脱手,忙堆起笑脸,“可是有吩咐?”
“自然。”
路沉目光扫过窑洞内或蹲或坐的十余人,淡淡道:“诸位,暂请回避。我与他有些私话要说。”
众人闻言,如蒙大赦,哪敢有半分迟疑?
当即起身,窸窸窣窣一阵忙乱,连桌上散落的铜钱碎银都顾不得拿,争先恐后涌出窑洞。
不过几个呼吸,方才还人声扰攘的土窑,便只剩二人,唯余一盏油灯噼啪作响。
梅盛讪讪地溜下土炕,腰背不自觉地躬了几分,小心翼翼探问:“路爷……您寻我,是为何事?”
路沉并不看他,只道:“你那位师弟,应承的赎银,还未送到?”
梅盛脸上顿时挤满苦色,捶胸顿足道:
“快别提那杀千刀的白眼狼,定是卷了银子跑了!我左等右等等不来人,连发了几封信去催,竟是石沉大海,音信全无!”
他说得咬牙切齿,“我待他如亲手足,他却这般坑我,日后若叫我逮着,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路沉听了,没多说什么,直接问道:“你知道血宗吗?”
“知道一点。”
“知道当年血宗为什么叛逃吗?还有,梅花宗可曾追杀过血宗弟子?”
“血宗叛逃原因我也不清楚。不过梅花宗没有追杀血宗弟子,反而是请。”
“请?什么意思?”
梅盛说:“具体我也不清楚,只知如今梅花宗对流落在外的血宗弟子格外宽厚。宗内曾明言:凡血宗门人愿重归山门者,立授内门弟子身份,享嫡系待遇。”
“为什么?”
梅盛摇头:“这我也不知道。”
路沉陷入沉思。
血宗叛逃的原因是个谜。
而如今,梅花宗非但尽释前嫌,更对血宗弟子优渥有加。
可若当真冰释前嫌,为何不在宗门之内延续血宗传承、重振其道,反要以这般近乎招揽的姿态,广纳流落在外的弟子?
路沉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有点像是个陷阱。
想把散在外头的血宗崽子全诓回去,再一锅烩了,彻底绝了根?
可梅花宗要真这么打算,这饵下得也忒糙了,浑身都是窟窿眼,根本说不圆。
路沉想到这儿,也理不出个头绪,干脆不想了。反正梅花宗不来找他麻烦就行。
路沉看了眼梅盛,说:“既然你师弟卷钱跑了,那我们之前的账怎么算?”
梅盛赶紧赔笑:“我给钱!指定给!您瞅,这都是我这几天手气壮赢的,等我攒够数一准……”
路沉看了眼桌子上那点赌注,摇头:“太慢。”
梅盛吓得直接跪在地上:“路爷,您行行好,银子我会给您的,您千万别杀我。”
他对路沉是真的害怕,近来关于路沉的传闻一桩凶过一桩,他每听一桩,胆寒便添一分。
正因如此,他才不敢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