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年方十三的梅璎心中,并无离家的愁绪,亦无对那敲门鬼物的恐惧。
她满脑子装的,净是对出远门、去那个叫霜叶城的新地方的稀奇劲儿和兴奋,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玩。
而她身旁的梅黛却安静得如同失了魂。
归家以来,她将自己囚于高墙之内,鲜少踏出院门半步,吃饭都闷着头不吭声,安静得吓人。
世间之事便是如此。
佳话无人问,丑闻一日传。
梅黛与人私奔的事,早已成了文安县城里茶余饭后最醒目的谈资。
她自以为是追求爱情,奋不顾身。
可在旁人眼中,却只觉得她愚蠢又轻贱,行径宛如娼妓,至少娼妓尚知索取钱财。
而她,竟被几句空口白话,便轻易骗去了身心。
以前在文安,喜欢她的富家少爷也不是没有。
可打从这事儿一出来,那些人再看见她,眼神全都变了,只剩下瞧不起和嫌弃,躲她都来不及。
梅黛其实还是清白身子。她到底没傻到底,未在成亲前便将身子交托出去。
可私奔这档子事一闹出来,在大户人眼中,她的闺誉便已等同于损了。
说破天也没用。
从此,县中稍有体面的人家,断不会求娶一个疑似失贞的女子。
梅黛余生,最好的出路,怕也只是与人作妾,或是嫁与寻常布衣了。
悔恨如潮,日复一日将她淹没,令她苦不堪言。
路沉默然望了她一眼,暗自摇了摇头。
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当初的选择,尝尽代价。
饭后。
邓师父将路沉悄悄引至廊下僻静处,低声道:
“路沉啊,为师有桩私事,想托付于你。”
“您说。”
“是这样。我有个铁哥们,常年在外行商,奔波不定,家中唯留妻儿二人,甚是孤苦。现在城里闹鬼,她们娘儿俩待着也不安全。我想着,能不能把她们也带上一起走?路上也能互相照应。”
路沉盯着邓师父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行啊,这有什么不行的,多两个人而已。”
“哎,好!我另有一桩小事相托……”
“别让师娘知道?”
“正是,正是!”
邓师父如释重负,忙解释道,“你师娘那人,心眼儿多!我平日若出门应酬略晚,她便总疑我是去那风月场所流连,此事若叫她知晓,怕更要多生猜忌。”
“师父放心,弟子明白。”路沉笑道。
邓师父顿时松了口气,赶紧把早就写好的地址塞给路沉,这才心满意足、脚步轻快地走了。
路沉垂目瞥了一眼手中那方写着地址的纸条,又抬眼望向师娘的方向。
她正细致地吩咐丫鬟收拾行装。
今日她妆扮得格外精心,一袭衣衫衬得人明艳照人,那份端庄中透出的丽色,令人心折。
路沉摇摇头,告辞离去。
归途上,暮色渐沉,长街行人寥落,四下寂静。
行至南城某处街巷时。
路沉足下微顿,一股被窥伺的异样感倏然掠过心头。
他凝神屏息,将耳力催发至极致,果然捕捉到四周隐蔽处传来十余道压抑的呼吸与心跳的声响。
路沉对着空荡的巷口冷然开口:“既已候我多时,何必再藏?”
声落,呼啦一下从暗处冒出十几个精壮汉子,散开来把他围在了中间。
为首那人,路沉还认得。
不是别人,正是铁拳武馆的馆主,石金刚的师父,石老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