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成!听大侄子的!”
“还是屋里头暖和!”
几个乡下汉子一听,脸上笑开了花,赶紧缩着脖子,跟着路沉钻进了旁边一间屋子。
屋里生了炭盆,比外头暖和不少。
几人搓着手,眼睛却不住地四下瞟着屋里的陈设。
虽说算不上多富贵,可也比他们乡下的土坯房齐整亮堂多了。
那黑壮老汉在椅子上坐定,粗糙的手掌在膝头搓了搓,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仿佛这屋里的暖意和体面也让他凭空添了几分底气。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笑容热络得有些刻意,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
“大侄子,你是真出息了!咱们在路家镇都听说了,文安县里混出了个了不得的路帮主,手下管着好大一片生意,好些个精壮汉子!”
他拍了下大腿,“我一听这名儿,路沉?再一打听,哎哟,不就是我那苦命兄弟家的娃嘛,当时我就说,这娃打小就看着机灵,准有出息,你看,这不就应验了?”
旁边那瘦高个三舅赶紧接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炭盆里了:
“就是就是,沉娃子,你是不晓得,家里听说你混起来了,都替你高兴,你爹妈在天有灵,也该安心了。”
他脸色一变,换上副愁苦相。
“我们这趟急火火进城,没别的事,就为你现在场面大了,用的全是外人,外人哪靠得住?心眼多着呢,哪有自家人知根知底、掏心掏肺?”
他拍着干瘪的胸脯砰砰响:
“叔伯舅们没啥大本事,可给你看看场子、管管钱匣子、盯紧下面那帮小子,那还不是手拿把掐?比外人强到天上去了!这年头,有啥能比用自己家里人更放心?”
其他两人也连连点头附和,你一言我一语,无非是“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自家人绝不会坑你”之类的车轱辘话。
路沉始终沉默,只静静望着炭火。
直到他们说得口干舌燥,声音渐渐低下去,眼巴巴地望着他,等着他感动、接纳、或许还会给他们安排个油水足的差事时。
路沉才缓缓抬起头。
“我三岁那年,冬天,河里刚结薄冰。是谁,带着族老,逼着我爹娘画押,用几斗发霉的陈谷子,就强占了爷爷留给我爹的那两亩水浇地,还有镇东头那三间还算齐整的瓦房?”
“后来,我爹娘没了。我像条野狗似的在城里乱窜,饿得前胸贴后背,实在没法子,去求过住在西城的远房表叔,我跪在门口,只求给口馊饭吃。
表婶开门,一碗刷锅水泼在我脸上,让滚远点。那时候,自家人在哪里?放心在哪里?”
“我今年十六岁,被赶出路家镇时,是三岁。你们是不是觉得,三岁的孩子,什么都不该记得?或者觉得,十年过去,当年那瘦得皮包骨、差点冻死在城墙根下的小崽子,早就该忘了这些小事,或者干脆已经死了?”
路沉每说一句,那几个亲戚的脸色就白一分,眼神开始躲闪。
“如今我混出点样子,你们便舔着脸来攀亲戚,想分一杯羹?”路沉冷笑,“当年霸占田产房屋时,可曾想过有今日?”
那大伯脸色发白,声音发虚:“那、那些陈年旧事……不都过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