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剩窗户纸透进来点蒙蒙的光。
“呵……”
邹老靠在榻上,目光如古井般沉静,“沉儿,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究竟,意欲何为?”
路沉立于榻前,高大身形在昏暗室内投下浓重阴影,带着无声的压迫。
那张俊美面容上一片静漠,无喜无怒,唯有一双眼眸深不见底。
他开口道:“我要小刀会首领之位。”
顿了顿,补上一句:
“此位,予我最是相宜。”
邹老缓缓摇头,神色复杂:
“你修为高,心性果决,这一点老夫从不质疑。然而,统领帮派,非是江湖搏杀。你资历尚浅,会中诸多老人未必心服。且管理偌大一个帮会,日日在银钱往来、人情琐事、地盘规矩间周旋计较,与你这般鹰击长空的性子……实不相契。”
路沉继而道:“待我执掌会中事务,华三爷与郭六爷仍可留任,为我臂助。”
邹老凝视着眼前这位他曾最为看重的年轻人,那目光中的冷意与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竟让他这久经风浪之人也感到些许难以招架。
“他二人在会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只怕……未必肯心悦诚服。”
“他们会服的。”
路沉自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予邹老。
邹老面露疑惑,展开细阅。只片刻,他眼中倏然精光迸射,持书的手竟微微发颤。
“宋家竟愿将城中半数赌坊的生意,让与你手?”
“没错。”路沉道:“这就是我的底气。霜叶城比文安大了十倍不止,城里赌坊生意有多赚钱,不用我多说。我知道我年轻,加入小刀会还不到一年,但这个世界毕竟是强者为尊。邹老,相信我,小刀会在我手里,会更上一层楼。”
邹老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说:“也罢,便依你。”
他已再无理由拒绝。
路沉这身手,在会里头是拔尖儿的。
手里还攥着霜叶城一半赌档的买卖,那可是流油的肥肉!连他听着都心痒痒。
老三和老六虽然有野心,可他俩的野心,不就图多弄俩银子么?
江湖上,从来谁硬气谁说话,黑道上更是这德行。
就算他今儿不松口,会里那帮见钱眼开的,见得这般实利,能放着这么大便宜不占?
邹老琢磨了下:“我这便遣人,召老二、老三、老六等人回来议事。”
“有劳邹老。”
路沉微一拱手:“若无他事,晚辈先行告退。”
“去吧。”
.....
出了邹老那屋,路沉扭头就奔师娘那院。走没几步,在廊子底下跟邓师父走了个对脸。
邓师父近日境况颇为狼狈。
他原想着,赵香香和外头那私生子的事儿,跟往常一样,待师娘气头过了,他再赔两句小话,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便可重归于好。
谁承想这回师娘竟似心如铁石,非但不允他回房,更断了月例银钱。
不许同房倒还罢了。
他早对那冷面婆娘失了兴致,每回见着那张寡脸,只觉浑身不自在,反不如在外头逍遥。
可银钱一断,却是真要了命。
赵香香那娘们,窑子里出来的货,当初给他下崽,图的是银子,如今还肯让他爬炕头,图的还是银子。
兜里没子儿?莫说温存,便是想进她那小屋,连门儿都没有!
邓师父满腹牢骚,心里直骂街:不过是在外头置了房外室,养了个孩儿,这有什么?
天下男子,谁没有个三妻四妾?
正烦闷间,抬眼瞧见路沉,邓师父眸中一亮,赔着笑脸上前说:
“路帮主,许久不见,您这可是越发精神了!”
“邓师父。”路沉脚步微顿,“寻我有事?”
“嘿……”邓师父搓了搓手,讪笑道,“近来手头有点紧巴。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也算你半个父亲吧。您看能不能挪腾点银子,应应急?”
路沉眉头一拧,也没废话,打怀里摸出片金叶子,递过去:
“拿去。”
那片金叶子,掂在手中沉甸甸的,恰是一两之数。
依市价,可兑十两雪花纹银。
邓师父撇撇嘴,道:“就这点?能再多给点吗?路大帮主!”
“就这些,爱要不要。”路沉说。
“要,要!自然要的!”邓师父忙不迭将金叶子揣入怀中,眼珠一转,又道,“这银子,便记在你师娘账上。下月,你自去寻她讨还便是。”
说完。
邓师父急匆匆地往赵香香的屋子去了。
路沉立于原地,望着邓师父那急不可耐的背影,静默良久,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摇了摇头,继续朝师娘的屋子走去。
小院中,师娘正指点梅黛习练拳脚。
自私奔那事之后,梅黛就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了练武上,不再想别的。
而梅璎怕苦怕累,任凭师娘如何催促,都不肯练功。
她坐在院中的一把竹椅上,趁着春日渐暖的日头,闲闲地晒着太阳,还翘着两只白嫩的玉足,慢悠悠地给自己漂亮的脚指甲涂蔻丹。
北地春光虽迟,可一旦入了春,日头便一日烈过一日,不过晌午,院里已有了几分熏然的暖意。
梅黛身着月白色薄绸劲装,脚踩一双青缎绣鞋,小脸瘦津津的透着股冷清劲儿,那眉眼鼻子,活脱脱跟她师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说也有八分像。
师娘同样一身练功服,然其身形丰腴曼妙,衣服被撑得凹凸有致,该鼓的地儿鼓,该细的地儿细,薄料子衣裳绷在身上,走起路来那叫一个晃眼。
“很好,出腿时若能再利落三分,劲道便更足了。”
师娘一面悉心指点梅黛招式,一面回头对梅璎说,“璎儿,莫再偷闲了,过来随娘练功。”
梅璎撒娇道:“不嘛,娘,太累了,女儿才不要呢。”
“唉,你这孩子……”师娘轻叹,眼中却无苛责,只余宠溺。
近来她心境颇佳,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水灵劲儿,连训人都带着三分软和。
路沉悄步踏入院落,叫了一声:“师娘。”
“沉儿回来了。”
师娘转头看见他,心里高兴,脸上却故意摆出冷淡端庄的表情,一副凛然不可侵的师长仪态。
可师娘那眼神飘过来的时候,里头那点湿漉漉的光,却泄出几分欲盖弥彰的春情,明面上冷若冰霜,骨子里那点浪劲儿都快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