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原的夜是亮的。
无数灯笼、烛火、纸灯挤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通明的亮。
光从窗户里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重叠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有种特别的味道。
脂粉的甜腻,酒的醇厚,烟草的焦苦,还有汗液体味与欲望混合在一起,形成糜烂气息。
这样的地方,魂魄多也就不奇怪了。
言寺走在街上。
他穿着那身简单的白色训练服,肩上扛着木刀,脚步不快不慢。
周围的房屋全是用木栏杆围起来的,栏杆后面坐着女人,很多女人。
有的倚在栏杆边抽烟,烟杆细长,烟头明灭。
有的用折扇半掩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有的正和站在栏杆外的男人调笑,声音娇媚,手指轻佻地勾着对方的衣襟。
但当她们的目光落在言寺身上时,动作都停住了。
抽烟的忘了吐烟,摇扇的停了手,调笑的收了声。
所有眼睛都盯着那道白色的身影。
干净。
太干净了。
吉原这个地方,每天来来往往的男人数不清。
年轻的,年老的,富贵的,落魄的,穿绸缎的,穿麻布的。
但无论谁,身上都沾着这里的味道,欲望的味道,金钱的味道,放纵的味道。
可言寺没有。
他走在灯火通明的街上,走在脂粉香气和糜烂气息里,却像走在清晨的竹林里。
白衣干净,眼神干净,连扛在肩上的木刀都干净得没有一丝污渍。
光落在他身上,不像照在别人身上那样混浊,反而显得清冽。
栏杆后的女人们没人出声招呼。
不是不想,是不敢。
那道身影像太阳一样走过,光太亮,亮得灼眼。
可眼睛又舍不得移开,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直到他走过自己的窗前,走远。
言寺走到街中央,在一栋六层木楼前停下脚步。
这楼是吉原最高最气派的,门口挂着巨大的红灯笼,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吉字。
楼里传出琴声歌声与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这位大人。”
声音从楼上传来,清脆柔和,像黄莺在清晨鸣叫。
言寺抬起头。
六楼临街的围栏边站着个女人。
穿着红色的和服,上面绣着金色的鸢尾花,头发梳成繁复的发髻,插着几支珍珠发簪。
她扶着栏杆微微探身,眼睛看着楼下的言寺。
那双眼睛很亮,在灯笼的光里闪着光。
“请留步。”
言寺看了她几秒,然后迈步走进楼里。
门口站着两个小厮,穿着深蓝色的短褂,正靠在门边打哈欠。
看见言寺进来两人都愣住了,张着嘴哈欠打到一半,忘了闭上。
言寺没理他们,径直往楼梯走。
木楼梯很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被楼里的喧闹声盖住。
直到他走到二楼,楼下才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小厮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怎么会……”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困惑,“有这么干净的人……”
言寺没回头,穿过二楼大厅。
大厅里摆着十几张矮桌,每张桌边都坐着人,空气里酒气浓得呛人。
言寺脚步没停,眼睛扫过几张桌子。
经过第三桌时,左手虚虚一抓。
桌上几个男人正喝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自己怀里少了点什么。
走到楼梯口时,手里已经多了几个锦囊,沉甸甸的。
他继续往上,三楼很安静。
走廊铺着更厚的地毯,两侧是紧闭的房门,门上挂着木牌,写着花名。
言寺走到最里面那间房前,门没关严留着条缝。
推开门,房间里很宽敞,地上铺着浅色的榻榻米,靠窗摆着矮桌和坐垫。
墙上挂着字画,角落放着插花的花瓶,空气里有淡淡的熏香味。
刚才衣的女人跪坐在矮桌旁,双手平放在榻榻米上,额头抵着手背。
“谢谢大人垂怜。”
她抬起头,那张脸确实很美。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眉毛细细弯弯,嘴唇涂着淡淡的红色。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清澈明亮,带着通透。
“小女子名为日曜。”
言寺点点头,走到窗边坐下。
他把肩上的木刀靠在墙边,然后把刚才顺手拿来的锦囊扔在桌上。
锦囊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里面显然是金银。
“来点好酒。”
“是的,大人。”
日曜轻轻拍手。
纸门无声滑开,两个小女孩端着托盘进来。
她们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穿着朴素的灰色和服,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
两人始终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跪着慢慢挪到桌边,把托盘上的酒壶酒杯,几碟小菜摆好。
然后倒退着离开,从始至终没有抬头。
纸门重新关上。
言寺用眼角余光扫过那两个女孩的背影,然后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
酒是冰过的,杯壁很快凝出水珠,仰头喝下。
液体滑过喉咙,冰凉,然后是火烧般的烈。
或许是因为穿了义骸,五感传递更敏感,酒劲上来得特别快。
只是一杯,身体已经开始发热,脸颊发烫。
日曜坐到他对面,拿起酒壶,替他斟满第二杯。
她没说话,只是专注地做着斟酒的动作。
手指纤细,动作轻柔,酒液从壶口流出,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
但她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言寺。
多么干净的人啊,她在吉原待了七年,从十岁被卖进来,十三岁开始接客,十七岁成为这里的头牌花魁。
见过的男人数不清,年轻武士,富商子弟,高官显贵,甚至幕府的大将也来过。
但没有人像眼前这位。
干净,无垢,身上有种比大将还要让人敬畏的气势。
那不是装出来的威严,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山一样沉,像海一样深。
日曜明白,这是机会。
跳出吉原这座牢笼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