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李先生……您是不知道,现在我都不敢回去,生怕被人堵在门口……,周佛海犹豫了一下,深叹口气后说道,“这次就连金家的几位太太可都赔了不少……”
“金家?”李子文脑海中突然浮现金敏之的那张脸蛋来!
似乎好久没有见过这位大小姐了!
“嗯,我听同行说,金家几位少爷的太太可都赔了不少,尤其是三少爷……加起来怕是不少于十万……”
十万大洋!
看着周佛海比划的手势,李子文心中微微一动,没有想到,王玉芬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一下子敢扔进去这么多钱。
“李处长,您……昨个儿在电话里……那个新政府……”
“新政府会不会承认旧债……”见得周佛海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样,李子文开口笑道。
“呵呵……李先生果然料事如神……”看着被猜透了心思,周佛海尴尬的笑了两声后,说道,“毕竟冯焕章,看起来可不像是会替曹三爷擦屁股的人。”
“冯焕章或许不会,可新组建的政府,却未必不会。”
“您是说……黄郛,黄总长?”周佛海反应很快,立刻回道。
今日来东交民巷之前,北平的各大报纸已经发了文章,在冯焕章的支持之下,黄郛取代金铨,组建临时内阁,并且代行总统职权。
“让黄郛出任内阁总理,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罢了!”李子文收回目光,接着回道,
“冯焕章虽然兵变成功,但是以现在之局势,一旦出任大总统,绝对会成为众矢之的,外有张雨亭,吴佩孚虎视眈眈,内有各派系利益交错……因此各方妥协之下……等政局稳定之后,必然会让他人执政……是平衡各方、换取列强的支持……”
“您是说黄郛组建的内阁……只不过是临时……”周佛海有些不确定的问道,“李先生,那冯焕章要推谁……当这个大总统!徐世昌?黎元洪?还是段祺瑞?”
李子文摇了摇头,端起桌子上的咖啡,轻轻的抿了一口,“不管谁担任这个大总统……这头一桩就是财政……政府要运转,军队要发饷,善后会议要召开,处处需要钱。”
“而北方最主要的税收来源——海关关税的‘关余’和盐税‘盐余’,其支配权掌握在谁手里?”
“列强公使!”,周佛海恍然大悟说道。
“正是。”李子文同样点了点头,“如果新政府…想要从海关拿到钱,就必须获得这些公使团的支持!……但是公使团点头的一个重要前提……”
“公债!”听着李子文的分析,周佛海眼中顿时泛出一道精光,直接脱口而出。
如果新政府不承认曹锟政府的发行的公债,那华夏政府的信用,在列强眼中直接就可以宣告破产了。”
毕竟曹锟发行的多只公债的,可是有不少外国银行与投资者,一旦他们的利益受损,那么……”
周佛海心照不宣,如此看来别管是为了关税结余,还是列强的支持。
黄郛的临时内阁,还是日后组建新政府……像‘九六’这种以关税余额为担保的债券,有一丝希望被承认并恢复兑付。
……
送走了周佛海,打算去花旗银行走一趟的李子文,刚出了公使馆的大门,看着外面那道熟悉的倩影,脸上顿时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担心你?”今个儿吴语棠穿着一件冰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眼中带着几分匆忙与关切。
说着,吴语棠抬眼细细打量眼前的李子文,见他神态从容,衣着整洁,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一半,
“如今外边兵荒马乱的,这一两天了了你也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听着吴语棠埋怨,李子文心中不由的一暖。
自冯焕章倒戈之前,曾经给管府打过一个电话之外,这两日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自己的确没有再联系语棠。
只是没有想到,今日她竟然找到了这里
“我没事。公使馆这里,暂时还安全。”李子文温声道,只不过带着几分心疼的说道,……“倒是你,不该冒险出来。”
“还不出来!”吴语棠小脸上带着焦虑,目光落在李子文脸上,语气慌乱,“冯焕章,都已经下令全程搜捕你这位收支处……李处长了……!”
“冯焕章?搜捕我!”
吴语棠的话儿,也是让李子文直接发愣,仿佛是宕机了一般!
自己虽说跟着曹锟混过一段时间,可从来没有和这位倒戈将军有过任何的接触和恩怨。
曹锟政府这么多人,比自己位高权重的多了去了!
为啥搜捕自己!;
“今天冯焕章以司令部的名义,通电要求搜捕王毓芝和你这位收支处的李处长……”
“我真的这么重要吗!”这下子,看着吴语棠焦急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李子文懵懵的脑袋,不由纳闷道,冯焕章这是怎么了。
“子文,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曹锟政府倒了,你这‘李处长’的差事……也做到头了……如今冯焕章四处搜捕……”
“差事丢了倒是小事。”李子文轻声的说道,语气里并没有太多的慌乱,虽然不知道冯焕章这是搭错了哪根弦,但离开北平这个是非之地,是早有之意。
“等到局势稳定了,便直接从津门坐船南下,先回江宁看一看,毕竟冯焕章的手再长,也伸不到江南去……”
“好啊!”
听着李子文有意回南方,吴语棠脸上浮现出笑意,“我也许久没有回去了,既然北平不安稳,那我们一起回南方……正好也带你去我家看看!”
“到时候需不需要带着媒人!”
李子文戏谑的打趣道,让吴语棠脸上飞出两团红晕,轻啐了一口,眼中却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嘴!……这些钱你先拿着……万一日后用的上……”
李子文看着吴语棠从包里掏出来一沓厚厚的纸币。
“……我有钱的,你忘记了吗…当初你还给了钱炒公债……今个儿刚刚平仓,也是赚了……”
“哼!……我可是听说了,现在公债可都跌七八成,你赚的那点零头,怕是还不够赔的?”
“谁说我赔了……!”
“这些钱你先拿着。”
见得还在这里死撑,吴语棠不由分说的,将钱往李子文的兜里又塞了塞,“我知道你有本事,可现下时局变得太快,什么都说不准。多备些在身边,总没有坏处……”
“我真的赚了一些!”
“我知道,我知道,你赚了还不行……”
……
北平政变的消息,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金家大宅。
曹锟政府一夜之间倒台,而此刻金家公馆的客厅里,气氛凝重得好似寒冰。
翠姨面色惨白,手里捏着一份《京报》,指尖都在发颤。
“完了,全完了...”还带着身孕佩芳,眼中空洞,带着绝望,“昨天还能兑四成,今天一早,交易所那边说,连...连三成都兑不到了。”
“……我把娘家的陪嫁都押进去了啊!整整三万块!现在倒好,就剩下这一堆废纸!”
听着佩芳自言自语,一旁的玉芬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嘴里却不停地咒骂,“该死的冯焕章……”
十几万,全部打了水漂!
里面除了自己的陪嫁,娘家的款子外,还有自己从银号贷出来几万块钱的款子,
如今赔的一干二净,这可如何是好,自己拿什么还!
“够了!”金太太看了一眼客厅里众人,忍不住喝声止住,声音却止不住地发抖,“现在哭有什么用?你们父亲...父亲如今那边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金凤举冲进了客厅,额头上带着汗珠,脸色极为难看的说道,
“外头已经传疯了,冯焕章的兵把国会围了,所有曹锟任命的官员一律停职待查!父亲...父亲已经被迫递了辞呈!”
“什么?!”屋中众人同时惊呼。
哪怕是刚刚进门的冷清秋,平静的面容下,也知道自家公公辞职意味着什么!
一旦失去了总理职位的庇护,金家或许很快就要败落。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几声压抑的啜泣声。
“你们父亲呢?”金太太终于想起问最关键的人。
“从国务院还没有回来。”金凤举低声道,“黄郛已经开始组建临时内阁,父亲递交辞令之后,就闭门不见任何人……”
“闭门……不见任何人?”金太太喃喃重复,身体猛然一颤,强撑着回到沙发之上。
闭门不见!
只是闭门不见还好,可要是被软禁起来,那真的是石破天惊,对于金家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大总统怎么样了!”金太太忍不住的问道。
“如今在延庆楼被冯焕章和孙岳的兵看着那……谁也不能见……”
“父亲……父亲他真的不是总理了……”
反应过来的金燕西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是总理了?那……那我怎么办?
忽然升起的念头,瞬间挤占了金燕西的脑袋。
平日里自己的花费可是不小,每月连带着请一班名角唱堂会,酒水餐食、车马赏钱,至少说也得上千块。
往常只需大手一挥,签个单子,多少人自然看在总理公子的面子上,也会有人处理。
但是现在,父亲倒台,……谁还会认他的账?那些平日里围着他转、抢着在一起的“朋友”,此刻怕是躲都来不及!
那更别提汽车加油保养、俱乐部会费、捧戏子的打赏、一掷千金的牌局……
金燕西看了一眼身旁的冷清秋,心头一颤,带着惶恐,或许这一切真的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