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踮起脚尖,朝着东方海面极目远眺。
只见远处的海平面之上,一道细细的黑线缓缓浮现,随着时间推移,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船队,而是一片遮天蔽日、无边无际的战船大阵!
楼船耸立,斗舰整齐排列如鱼鳞,走舸穿梭灵活如游鱼,百艘战船依次排布,帆樯如林,遮天蔽日,一眼望不到尽头,几乎将整个渤海海面彻底覆盖!
一面面硕大的“刘”字大旗,在海风之中猎猎作响,气势滔天,威压四野!
是主公的大军!
主公,真的来了!
“来了!真的来了!”
“主公万岁!我们有救了!”
“辽东有救了!刘图都尉的仇能报了!”
滩涂之上,六千余名士兵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哭喊,无数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上,放声大哭。
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太久了。
何豹站在礁石之上,望着那片无敌雄师,望着那片属于主公的旗帜,两行热泪再次夺眶而出,这一次,不再是愧疚与自责,而是绝境逢生的狂喜,是忠心得安的释然。
他猛地一跃,从礁石之上跳下,落地之时,尘土飞扬。
“全体将士——”
何豹拔出腰间那柄布满豁口的战刀,高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彻海岸的嘶吼:
“列队!跪迎主公!”
“诺!!!”
六千余人,齐齐应声。
下一刻,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一般,齐刷刷跪倒在地,从滩涂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树林边缘,铺满了整个望海滩。
没有一丝喧哗,没有一丝混乱,只有整齐划一的跪地之声,响彻天地。
这一跪,是绝境之中坚守半载的忠骨。
这一跪,是千里之外盼君归来的赤诚。
这一跪,是铁血儿郎向雄主献上的最高敬意。
而此刻的大海之上,刘靖的主战船,正迎着朝阳,缓缓驶向近岸。
战船甲板之上,刘靖一身玄铁铠甲,头戴金冠,腰悬长剑,身姿挺拔如松,立在船头最高处。海风呼啸,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远远望去,宛若天神临世,气势威压八方。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此刻的他,并不好受。
他……晕船了。
刘靖并非天生水性不佳,可常年征战于陆地,极少长时间乘船渡海,这一次横渡渤海,连续数日在风浪之中颠簸,即便乘坐的是最为平稳的楼船,依旧抵挡不住那股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头脑之中一阵阵发沉发涨,视线偶尔出现重影,胸腹之间更是翻涌不休,一股淡淡的恶心感不断上涌。
身为三军主帅,他不能有半分失态,只能强行运转意志,死死压制住身体的不适,面色平静,目光深邃,看不出丝毫异样。
身旁的亲卫个个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他们跟在主公身边多年,一眼便看出主公正在强撑,心中满是担忧,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水军将士常年在水上讨生活,早已习惯了风浪颠簸,无论是掌舵划桨的水兵,还是持戈戒备的甲士,个个腰杆笔直,面色沉稳,眼神锐利如鹰,丝毫不受船体摇晃的影响。
周泰、蒋钦二人一身精铁铠甲,立于船头左右,手持令旗,指挥着数百艘战船保持阵型,依次前进,调度有序,威严赫赫。
可徐荣麾下的八千西凉精锐,就完全是另一番惨状。
这些西凉汉子,生于黄土高原,长于河西走廊,在陆地上骑马驰骋,砍杀匈奴鲜卑如同割草一般,乃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精锐铁骑,可一到了海上,便彻底成了软脚虾,连半点脾气都没有。
船舱之内,哀嚎声、干呕声、痛苦的闷哼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十名士兵之中,至少有八九人撑不住,一个个面如死灰,嘴唇发青,脸色白得如同宣纸一般,浑身软得没有半分力气,瘫倒在甲板之上,抱着船柱瑟瑟发抖。
有的人趴在船舷边,对着大海疯狂呕吐,连黄绿色的胆汁都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下浑身抽搐;
有的人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一动不动,仿佛只剩下最后一口气;
还有的人躺在地上,双手抱着肚子,痛苦呻吟,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晕船的比例,高得吓人。
徐荣一身乌黑重甲,站在船舱出口,看着麾下这副惨状,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脸上满是无奈与苦笑。
他自己也同样不好受,天旋地转之感一阵阵袭来,脚下虚浮无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海水的咸腥与胸腹间的不适感,全靠数十年沙场生涯锤炼出的钢铁意志,才勉强站稳身形。
“将军,兄弟们……实在撑不住了,再不下船,恐怕就要失去战力了。”亲卫低声禀报,语气之中满是苦涩。
徐荣沉沉吐出一口浊气,目光望向越来越近的海岸线,声音沉稳:“再坚持片刻,登岸之后,脚踏实地,我西凉儿郎,便会重新恢复战力。陆地之上,我等从未输过任何人。”
话音刚落,瞭望塔之上的水兵,突然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呼喊,声音穿透风浪,传遍整艘战船:
“启禀主公!已抵达辽东望海滩!浅滩水势平缓,无暗礁,适宜停船下锚!岸上已见我军旗帜,何豹将军率部列队恭迎!”
周泰一步跨到船头边缘,手搭凉棚向前望去,只见滩涂之上,一面面熟悉的旗帜迎风招展,黑压压的人群跪倒一片,一眼望不到边际。他立刻转身,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启禀主公!船队已抵达预定登陆之地!何豹将军六千部属,已在岸边恭迎多时,请主公下令,下锚停船,全军登岸!”
刘靖微微颔首,压下脑海之中的眩晕感,声音平稳有力,透过传令兵,传遍全军:
“传令!全军依次下锚停船,搭设跳板,有序登岸,不得喧哗,不得混乱!”
“诺!”
号令一层层传下。
主战船之上,几名水兵合力抬起巨大的铁锚,铁链哗啦啦作响,沉重的铁锚带着呼啸之声,轰然坠入海中,深深扎进海底的泥沙之中。船身猛地一震,剧烈摇晃的幅度,瞬间减小了大半。
紧随其后,两侧的斗舰、走舸、副船,纷纷同步抛锚停船。
数百艘战船以主战船为中心,在近海之处排成一片巨大的水上营寨,帆樯如林,遮天蔽日,气势恢宏到了极致。
早有准备的水军士兵,立刻抬出一根根粗壮的长木跳板,一端牢牢卡在船舷的卡口之中,另一端缓缓放下,稳稳搭在岸边的沙土之上。跳板不宽,仅容两人并行,却被固定得极为稳固,足以承受甲士全副武装通行。
“主公,请先行登岸。”亲卫统领周仓上前一步,低声劝道,语气之中满是恭敬。
刘靖点了点头,迈步走向跳板。
方才在船上站立已久,脚下一踏上微微晃动的木板,晕船带来的虚浮感瞬间涌上全身。
头脑依旧发昏,脚步轻飘飘的没有半点着力点,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半空之中,不真切,不踏实。
可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脊背笔直如枪,没有显露半分狼狈与虚弱。
一步,两步,三步……
他缓缓走下跳板,从摇晃不定的战船,一步步走向坚实厚重的辽东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