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豹则率残部数百人,且战且退,遁入燕山深处,收拢溃散边骑和不愿降贼的郡兵,竟聚众三千余人,依山结寨,坚守待援。
何豹昼则探听消息,夜则袭扰公孙氏粮道,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等燕侯回来,为都尉报仇,为死难弟兄血恨,为辽东,为幽州,死战到底,绝不屈服。
风雪呼啸,天地苍茫。
刘图的忠魂,留在了狐奴山的雪地里。
他用生命践行了自己的誓言:
生为刘氏臣,死为刘鬼。
不负燕侯,不负赐姓,不负恩义,不负此生。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雁门谷道、飞狐陉中,刘靖依旧驻马风雪。
心头那股不安越来越烈。
他并不知道,自己最忠心、最元老、最放心的雍奴旧将,已经血染边地,魂归风雪;
隆冬的大雪,已经连下了小半日未歇。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碎雪被朔风卷成漫天白幕,簌簌落在蓟县的城堞、屋脊、街巷与枯木之上。
整座雄城如同被裹进一层无边无际的素白绒毯,连平日里喧嚣的市声、车马声、士卒呼喝声,都被大雪吞没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寒风穿街过巷的呜咽,以及积雪在脚下被碾轧时发出的、沉闷而细碎的咯吱声响。
燕侯府,坐落在蓟县内城正中。
原为汉旧宗室府邸,规制宏阔,庭院深邃,朱门高脊,青瓦覆雪,廊柱连楹,处处透着庄重肃穆。
郭淑立于牧府正堂外的抄手游廊之下,素色棉袍裁得合体,外罩一件半旧的狐裘披风,毛领温润,却并未刻意张扬华贵,只显得端庄沉静、素净大气。
她身姿挺拔,眉目温婉却藏锋棱,肤色因连日操劳略显清癯,一双眼眸清亮如泉。
此刻正凝望着漫天飞雪,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手中一方温热的铜质手炉。
炉中炭火静静燃烧,暖意透过金属缓缓传来,却暖不透她心底沉沉的忧虑。
自刘靖率军西行讨董,至今已一年半有余。
最让她心胆俱裂、彻夜难眠的,是三日前那道染血的军报。
辽东郡都尉刘图,于狐奴山公孙度私坞赴会,遭伏死战,力竭殉难。
刘图首级被叛贼割下,悬于城门示众,辽东郡兵大半溃散或被胁从,幽北防线一朝崩裂。
刘图是谁?
那是刘靖最早的心腹,是雍奴义从的活旗帜,是乌桓人里最忠勇、最可靠的旧部。
他一死,等于斩断了刘靖安插在幽北的一根支柱。
也等于宣告公孙度彻底撕破脸皮,公然举叛,欲趁刘靖未归、蓟县空虚之际,一举夺城、割据幽北。
消息传入蓟县的那一日,全城哗然。
市井之中,流言如野火般蔓延:
有人说董卓已下明诏,罢免燕侯幽州牧之位,以公孙度代之。
有人说高句丽即将大举入塞,屠掠郡县。
更有公孙度安插的细作、暗桩,暗中散布谣言,诋毁燕侯“拥兵自立、私藏玉玺、不尊朝命、残害士民”,挑拨士民离心,动摇守城军心。
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夫人,外面风大雪紧,廊下久立伤身,你还是回暖阁稍歇片刻吧。”
贴身侍女青禾轻步走近,手中捧着一盏刚刚烹好的热茶。
她声音轻柔,带着满心的疼惜:
“方才户曹掾已经将今日战死家属、戍卒孤老的名册、粮布钱粮数目整理完毕。”
“你若要亲往抚恤,也等雪势稍缓,或是午后再去。”
“此刻天寒地冻,街巷积雪没踝,车马难行,你身子本就虚弱,万一受了寒……”
郭淑缓缓收回望向飞雪的目光,接过青禾手中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盏壁,心中那股紧绷的寒意稍稍散去些许。
她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枣香与暖意顺着喉间滑入肺腑,驱散了几分连日积郁的疲惫。
微微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不必等了。今日便是约定好的抚恤之日,城南聚居的,全是随燕侯征战多年、战死沙场的将士家眷。
有白发送黑发的老父老母,有失去丈夫、独自拉扯幼子幼女的寡妇,有尚未成年、父母双亡的孤儿。
他们的父兄夫君,为保幽州、护百姓、随燕侯死战,埋骨沙场,连尸骨都未必能寻回。
我身为牧府主母,燕侯的妻子,若不亲自前去,亲口安抚,亲手送上粮布铜钱,亲口许下承诺,便是我失了本分,冷了将士们的心。”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望向城南方向,声音微微低沉,却更显恳切:
“眼下局势动荡,谣言四起,人心惶惶,公孙度逆贼在暗处虎视眈眈,欲乱我幽州、坏夫君根基。
我亲自去,是要让战死士兵家属和百姓都亲眼看见、亲身感受到,燕侯虽未归,却从未忘记过为他死战的弟兄;
牧府虽在危局之中,却绝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功臣眷属。
蓟县不会乱,幽州不会有事,燕侯一定会平安归来,为所有死难将士报仇雪恨,诛灭叛贼,安定疆土。”
青禾听得眼眶微热,垂下头,不敢再劝,只轻声应道:
“奴婢明白,夫人一心为民,一心为燕侯,只是……你千万保重自身,你若有半分差池,这蓟县,便真的无人能撑了。”
“我晓得。”
郭淑微微颔首,将茶盏递还给青禾,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的狐裘披风,又整了整素色棉袍的衣襟,语气淡然:
“去备车吧。选最朴素的青篷马车,不要旌旗,不要鼓吹,不要仪仗,只带二百亲卫,轻车简从,不惊扰百姓,不摆主母排场。另外……”
她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暖意:
“去内院,把泰儿叫来,让他随我一同去。”
青禾微微一怔:“夫人,长公子今年才七岁,外面天寒地冻,风雪又大,城南街巷泥泞湿滑,人多杂乱,万一……”
“正是因为他七岁了,才更要带他去。”
郭淑打断她,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泰儿是夫君的嫡长子,从小长在府中,锦衣玉食,不知民间疾苦,不知将士牺牲之重,不知百姓流离之难。
今日带他去看一看那些失去父兄、失去夫君的家眷,看一看那些孤苦无依的老人与孩童,让他亲眼看一看,他父亲的基业是如何得来的,幽州的百姓是如何生活的,将士们是如何用性命守护家园的。”
“他要学会悲悯,学会担当,学会记住每一个为刘氏、为幽州抛头颅洒热血的人。
这比在书房中读十卷书、习百次字,都更有用。”
青禾心中恍然,连忙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请长公子。”
不多时,内院方向传来一阵轻快而稚嫩的脚步声,夹杂着少许孩童特有的、压抑着的欢喜气息。
一个小小的身影快步奔来。
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锦缎衣袍,外罩一件同色的短款狐裘,头戴一顶暖绒小帽,帽檐垂着柔软的白狐毛,衬得一张小脸愈发白皙圆润,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唇色红润。
正是刘靖与郭淑的嫡长子,长公子刘泰,年仅七岁。
他生得极像刘靖,眉眼间已有几分少年英气,却又承袭了郭淑的温润沉静。
小小年纪,便不似寻常孩童那般顽劣跳脱,反而举止有度,言语沉稳,只是孩童心性未脱,眼底依旧藏着清澈明亮的光,带着几分好奇与懵懂。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样东西,一只硕大饱满、色泽金黄、表皮光洁的梨。
是府中冬日珍藏的上贡果品,清甜多汁,御寒润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