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打中…国人——”
一警棍落在肩胛骨上,整个身子颤颤巍巍的跪下去。
又站起来。
“你们打中…国人……”
后面警员,看着眼前的一幕握警棍的手抖了一下。
在申市,在租界,甚至在华界…
在华夏这片土地上……这帮洋鬼子光天化日之下,守着警察厅的人…在打自己的同胞……
而旁边的人群,同样是群情激涌。
桥那头,那个灰棉袄年轻人第三次倒下。这次他没能立刻站起来。他趴在地上,手指抠着桥面的砖缝,血蹭在青砖上。
“妈的!是中……国人,有骨气的,就跟着老子上!”
李子文终于忍不住的怒喝一声,义无反顾的冲了过去…
看着诺大的桥面上…在两岸市民,工人,鬼子,警员的注视之下…
孤零零的一个背影,一身警服在薄雾里反着灰白的光。
站在桥中央,
站在华夏警察和租界巡捕中间,身后是无数的申市百姓,
身前是三十米外还没放下的枪口。
孤勇前行…
渺小而又伟岸!
“闸北署的,”突然一声从后面跟上…带着哭腔,声音劈叉,“还愣着干什么……”
第一个跟上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痘印。
把警棍攥在手里,枪没敢端,盾牌举到胸口,朝桥头小跑过去。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反应过来的老谢连忙跟了上去…
“咔嚓!”一道道的镁光灯,接连不断的哗哗响起……
几家报社的记者,手里不停的的忙着
看着那个年轻长官的背影,眼眶不由的发红……
站在桥面中间…看着栅栏,老谢终于挡在了李子文的跟前…
“先生…不能再走了…”看着对面已经瞄过来的几把枪口,老谢心有余悸的说道,“进了他们的地…真的开枪…就是死了也没处说理!”
“他娘的,这不是他们的地方!是中……国的地方!”
李子文眼神冷冽的想要杀人……
但是看着老谢死死的拦着,不能再前进半步。
而对面的史密斯,隔着几十米打量这个中…国…人。
虽然听不太懂中…国…话,但他看得懂场面。
这个穿警服的年轻人走到桥中央,挡在巡捕房和工人之间。
他身后的警察越来越多,已经把桥面堵住了一半。
“去,带几个巡捕过去……问问那位年轻的警察……华界警员,不得进入租界范围。”
领了命令,翻译张了张嘴,转身朝着桥对过而去。
硬着头皮跑过去,面对李子文想要刀人的目光,翻译没有刚才的盛气凌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把史密斯的话磕磕绊绊译了一遍。
李子文没理他。
他看着史密斯,隔着桥,隔着枪口,隔着三十米桥上吹来的冷风。
“这是华界。回去告诉他,……桥中线往北,不是你们的地盘。”
……
翻译把这句话译过去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史密斯听罢,脸上浮现一丝微妙的表情。
看着对面那张坚毅的脸颊,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自己他见过太多华夏官员。
软的、硬的、滑的、贪的。但没见过这样的。
站在自己面前,身后不过百来号警员,对面是荷枪实弹的巡捕房,
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对西方的卑躬屈膝…
有的只是…强硬,……自信…
沉默了几秒,史密斯一声令下,带着二三十名巡捕,缓步走了过去……
栅栏之前…看着近在咫尺的洋人和巡捕房。
李子文身后的警员,有的不由的开始退缩,战栗…想要悄悄打起退堂鼓。
“年轻的长官……这是租界事务。我们在抓捕违法分子。华界警察应当配合。”
史密斯盯着李子文,后面的荷枪实弹的阿三伫立。
“这里是华界……华界的工人,在华界的地面上,就算要抓,也轮不着你们。”
从后世而来的李子文…可知道这帮英国的德行…
没有任何的退缩,斩钉截铁的回答道,也没有任何的妥协…
史密斯脸色不由的一滞,没有想到对面年轻的长官会这么不客气。
“守在桥中线以南…通知巡捕房,有人擅自进入租界,直接开枪!”
刹那间史密斯动了火气,转身朝租界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开口接着说道,
“给工部局发电报,还有日本领事馆……就说华界警察干预租界公务。请他们……通过外交途径交涉。”
二三十名阿三巡捕收起枪,推着铁栅栏往回挪,脚步杂乱。守在桥中线以南,退到那片写着“公共租界”的铁牌子后面。
桥对岸的工人站在原地,怔怔望着那排还站在桥中央的华夏警察。
双方…剑拔弩张
没等翻译走回去…只见后面李子文的声音响起,
“对面的兄弟们…往华界来…我们警察厅保护大家的安全…”
一句,两句,重复了三五遍
一个人,两个人,越来越多的警员和市民高喊…
声音越来越大
正在被动挨打的工人,也听见这边的动静……
见得正在和洋人对峙的警员……第一次发现他们这帮人,和以前有些不一样。
……
“往华界来……”
喊声隔着一整条桥,穿过混乱、哭喊和警棍落下的闷响,断断续续落进耳朵里。
无数工人看过去
桥中央站着那个年轻警官……身后是越来越多的警察,盾牌举起来了,没有往前冲,只是拦在桥中线以北。
“警察厅保护大家……”
方才被打的头破血流的灰棉袄年轻人还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往前爬。额头抵着桥面,棉袄后背洇开一大片深色,不知是汗是血。
抬起头,朝桥北望了一眼,强撑着站起来了。
左臂垂着不动,右臂撑着地,膝盖磨在砖上,整个人晃了两晃,朝桥中央走来。
一步。两步。血蹭在青砖上,拖出一道淡红的印子。
“别打了……”有人喊出声,“往北跑!往华界跑!”
第一拨人动起来时,巡捕的警棍还在抡。
有的人被拽住,棉袄撕裂……没有回头,朝桥北跑。
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摔倒了,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拉起来继续跑。十几步后变成几十步,脚步声砸在桥面上,闷雷一样滚过。
当身旁的工人一个又一个经过,
“往后跑,”李子文高声喊道,“别回头。”
栅栏边。
老谢和李振林死死拦在李子文跟前,带着焦急,
“先生,不能再进了……再进就是他们的开枪线……”
李子文没看他。他盯着对面那排还没完全撤走的阿三巡捕……枪口垂下
“我没进去……我站的是中……国的地方。。”
李子文站在那儿,就像是一座雕塑……
身后越来越多的警员引着工人从栅栏两侧涌进华界。
有人抱着胳膊,棉袄袖子撕没了,露出青紫的小臂。
有人背着跑不动的童工,自己膝盖在滴血。
有的年轻女工一边跑一边回头看,眼泪流了一脸
“兄弟,再撑几步……过了这根电线杆就是华界……”
旁边镁光灯又闪了一下。
记者放下相机,手还在抖。
同时数不清的工人和市民站在华界这一侧,回头望着桥面。
看着对面那道关上的铁栅栏,
看着留在桥中央还没散开的警员,看着那个年轻长官的背影。
……
等到对面巡捕逐渐的撤走…
李振林终于走到跟前,目露忧虑,“厅长,工部局那边肯定要告状。日本领事馆也会掺一脚。”
“嗯。”
“上头要是问起来……”
“问就说我下的命令。”李子文脚步不停,毫不迟疑的说道,“擅自越界,干预租界公务,都是我。”
转过头来,看着伤痕累累的工友…顿了顿,轻描淡写的说道,“受伤的,送医院。”
然后他弯腰,捡起刚才甩在地上的大衣,抖了抖灰,披上肩。
苏州河桥面的血还没干,逐渐凝成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