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头高悬,此刻已经过了深夜。
“行了!李老弟是读书人,不比咱这些粗胚能熬!今天就到这儿!”
看着时候不早,张宗昌挥一挥手,对侍立一旁的副官吩咐,
“用我的车,妥妥帖帖把李老弟送回宾馆!路上要是出了半点差池,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大帅放心!”副官啪一个立正。
又是两句寒暄之后,李子文终于坐上汽车在夜色中穿行。
“大帅,你说这个李子文…到底有几分把握…”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宗昌的心腹参谋李藻麟,走进了包房之内,看着一眼的杯盘狼藉,眉头微皱…好似无心的问道。
“妈了巴子的…”
此刻的张宗昌哪里还有半分醉意,略微潮红的脸上,喷着一嘴的酒气,沉吟了片刻,
“能让美利坚和德意志公使出面…这个人有几分本事……现在要南下,就不能再等了……”
“可是?”
“可是什么!你能给老子弄来机枪大炮…明个儿我就把这小子给毙了……”
张宗昌扫了一眼李藻麟,冷哼一声,哪能不知道自己这位参谋的小心思。
在南下之前…张宗昌就曾背着张作霖私下里和英吉利,法兰西,甚至是日本的洋行联系。
可这帮洋鬼子,精得跟狐狸似的,咬死了…机枪?大炮?有,但是价格高的离谱…
南下迫在眉睫,想要抢地盘…没有点硬家伙,怎么能行。
“眼下这光景,有奶就是娘。他真能给我弄来我要的家伙什,他就是我亲老弟!至于以后……”
话没有说完,张宗昌猛然起身…睁着惺忪的眼睛,摇摇晃晃的朝外边走去
“…姓程的…说是弄来了两个白俄娘们…今个儿老子也尝尝荤。”
……
街道冷清,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因为离得不算远,不过十几分钟的功夫,汽车就停在了津浦宾馆门口。
“李教授,稍等!”
李子文下车的功夫,张宗昌的副官,从前面掏出来一个不大的檀木箱子,轻轻放在跟前,
“李教授……这是大帅的一点心意,说是给教授这几日舟车劳顿的茶资,万万不要推辞。”
茶资?
“诶!李教授,”见得李子文神色犹豫,张宗昌的副官接着说道,“大帅吩咐了,北平、申市,乃至东交民巷,走动起来哪能不用钱?您要是不收,大帅反而觉得您见外,办事不尽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子文心知肚明,没有继续推辞……
毕竟这钱要是不收下,就张宗昌那脾气…怕是以为自己瞧不上他…
“对了,大帅还让小的给您带句话,……宾馆里,大帅已经派人安排妥当了……您过去瞧瞧,保管舒心。”
副官从兜里掏出来一把钥匙塞到李子文的手里,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切说完…汽车轰鸣声再次响起来…滋溜的功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等到周围没了动静,李子文才缓缓打开箱扣。
盒子打开,只见里面铺着深红色丝绒。上层整整齐齐码着十根黄澄澄的小黄鱼,在门口电灯下泛着光儿。
而拨开下层丝绒,紧接着露出一张支票,
“凭票支付大洋贰万元整”,
落款是竟然是和自己颇为熟悉的大陆银行……
“两万元…”感受着沉甸甸的箱子,李子文又瞥了一眼手里的钥匙,轻声喃喃自语,“这张宗昌,倒是好大的手笔。”
……
天色渐明
随着一声沉闷的敲门声……
原本困得摇摇欲坠的赛金花…猛的从座位上起身,脸上带着三分娇羞,七分期待的对着镜子整理了整理妆容。
“李先生……人家等你…等的好苦啊!”
一声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媚意,房门打开的一瞬,赛金花含情带怯。
只是酥软到骨子里的“李先生”还未完全落下……就僵在了脸上。
“小姐,给您送热水,换暖瓶。”
门口站着的并非自己苦等一夜的李子文,而是穿着宾馆制服的年轻听差……手里提着一个藤编暖水瓶,肩上搭着条白毛巾,脸上带着笑容。
期待瞬间落空,一股难堪和失落涌上赛金花的脸颊。
下意识地紧了紧披在肩上的外衣,侧身让开,声音重新恢复了高冷,淡淡的说道,“哦,放那儿吧。”
只见听差的服务生,默默走进房间,手脚麻利地换了暖水瓶,临走时,开口问道,
“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了,你出去吧。”赛金花偏过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兴阑珊说道。
“是。”服务生躬身退了出去,就在轻轻带上了房门瞬间,
“昨夜…有没有一个姓李的年轻人…来这里住宿…”赛金花踌躇了片刻,终究是忍不住的开口问道。
“小姐,您说的是……”服务生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哦,您问的是昨夜入住的那几位贵客吧……其中是有一位年轻的先生姓李。”
赛金花眼中又闪过一丝光亮,不由向前迈了小半步:“他……他在哪个房间?”
“那位李先生一行人,刚刚就下来了,带着行李……这会儿……怕是已经离开宾馆了。小人只是负责这边楼层,实在不清楚贵客们的事情。”只见服务生挠了挠头,开口说道。
离开……了?
“嗯,离开没多长时间…”说着朝着窗外一瞥,带着几分欣喜,“那几位就是。”
赛金花连忙顺着目光看去,透过窗户,只见昨个儿李子文,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外罩藏青色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小皮包,身姿挺拔。
而在身边,两位穿着时髦洋装的年轻女子,烫着时兴的卷发,容貌明艳,举止间带着新派女性的自信与活泼……
看起来很亲昵…也很般配。
“堂堂的济南府赛二爷……老娘到底拿不下一个……毛头小子?”
看着几人逐渐远去…过了许久,苦等了一夜的赛金花脸上露出释怀的苦笑。
……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济南火车站已是喧嚣一片。
蒸汽弥漫,汽笛呜咽,一排排的军警吆喝着维持秩序。
李子文、吴语棠、白秀珠几人乘坐的汽车驶入了站台,停在了那列车旁。
“李教授,这边请!”还是昨夜的那名副官,此时早已候在车旁。
与昨日不同,今日的专列明显加挂了几节车厢,而且防护严密,警备森严。
“子文…那是谁的车厢?”吴语棠也注意到后面的变化,低声问道
“除了张宗昌,还能有谁?”
李子文瞥了眼后,带着吴语棠几人,直接进了被安排好的一节卧铺包厢。
“李教授,大帅吩咐,请您稍事休息,等车开了,请您过去说话。”
副官留下话便退了出去。
而白秀珠进了包厢后,放下随身携带的小皮箱,钻进了李子文这边。
“咦,子文哥,这是什么?”
正说着,列车猛然一震,伴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缓缓开动了,白秀珠一时不注意,踉跄间随手将李子文放在角落的包给打翻在地。
一根根黄条被包遮盖,露出一些出来。
“金条!”
听着动静,吴语棠低头看了一眼,眼中泛着疑惑看向李子文。
昨日匆忙,李子文先将金条取出来,先放进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打算等到了金陵再想办法处理。
没想到好巧不巧,竟然让秀珠给翻弄了出来。
“张宗昌给的……”李子文将几根小黄鱼捡起来,重新放回包里,避轻就重的解释道,“……知道我和外国人打交道多……就想让我搭条线,和他们做生意。”
做生意?
这年头,军阀能做啥生意!
除了烟土,就是军火…
“李教授,大帅有请。”
只是没等吴语棠再接着问下去,车厢门打开,张宗昌的副官去而复返。
“这些你先拿着…。”李子文将收起来的皮包,递到吴语棠跟前,轻声说道,“等我回来再给你解释。”
说完,在吴语棠和白秀珠担忧的目光中,跟着副官穿过连接处,走进了张宗昌那节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