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学良口里的东北大学，李子文是知道的。
在一九二一年的时候，当时还在担任东三省巡阅使、奉天督军兼高官的张雨亭，采纳了奉天代高官王永江和教育厅长谢荫昌的建议。
“欲使东北富强，不受外人侵略，必须兴办教育，培养各方面人才”
联合吉、黑，三省共同创办东北大学。
虽然创办之初，遭遇了日本人的阻挠，但最终在张雨亭的推动之下，在一九二三年的时候，奉天省公署颁发“东北大学之印”校章，东北大学正式宣告成立。
同年暑期招收第一届预科学生，分文、法、理、工四科，两年毕业，可直接升入大学本科。
算到现在，等过几个月就是招收第一批本科之际。
因此张学良才如此问道。
“少帅看的起子文，那自然不敢推辞。”李子文微微欠身，“教书育人……只是不知，少帅希望我主讲哪一方面？”
“那就讲你书里写的那些。”提起这话，张学良眼神热切起来，“我翻过你那本《大国崛起》，葡萄牙、西班牙、德意志、日本……你写它们怎么强盛，又怎么衰败……尤其是日本——”
说着，声音充满了忌惮，整个房间里气氛随之凝重，
“只不过，你日本篇论述明治维新，预言日本将要侵略……而如今关东军在日本租界内动作频频，参谋本部的人来往密切，其心……”
张学良有些半信半疑的说道，
“你认为……日本人将来有可能全面侵略…”
心中仍是不信这帮小鬼子有这个胆子…
而李子文想起日后东北事变，三千里锦绣河山轻易沦陷，除了其他客观原因之外，张学良也的确低估了日本人的狼子野心…
略一沉吟，反而开口问道，“少帅可曾注意自甲午、日俄两战后，日本国内，军部，尤其是少壮派军官中对外态度如何？”
“扩张？”
虽然心中早有答案，张学良仍旧踌躇片刻，才缓缓说道，眉宇间不由的笼罩着一层阴霾。
“正是。”李子文随声附和道，“纵观鄙人《大国崛起》书中所列诸强，其兴起之初，或因技术革新，或因制度变革……当其国内资源、市场无法满足膨胀的野心……对外扩张几乎成为必然选择。”
听到这里，便是张学良也不由的点了点头。
“而日本，资源匮乏，市场有限，明治维新后国力军力骤增，已跻身列强。然其心态，却如赌徒一般……其实力不及我华夏，但却在甲午年挑起战事…清庭大败，赔款两亿…进一步刺激日本之野心…而后日俄战争……”
“因此，日本虽是弹丸小国，但其军部素来有以下克上之传统…”
……
提及此处，李子文不由的语气加重，言辞诚恳，
“…日本其视中国，尤其是东北，正如英伦昔日视印度，为帝国生命线……其军方气焰之盛，内阁难以制约，与当年德意志挑动大战…颇有几分神似……关东军之种种异动，绝非少数狂徒肆意妄为，”
“其国策与军国主义土壤滋生之必然。因此我在书中预测，日本人野心恐非仅在东三省。吞并满蒙，进取华北，乃至图谋整个华夏，方是其‘大陆政策’之终极设想。”
想起后世，华夏之惨况……李子文痛心疾首的说道，“少帅，日本之患，非疥癣之疾，实乃心腹大患。”
坐在沙发之上，张学良一言不发，眉头紧锁，似乎李子文方才那句“心腹大患”，敲在心坎之上。
“子文，你这话……”，张学良起身，深吸了一口气，终于从震动中恢复了平静，“……事情恐怕没到你说的那般地步。”
“少帅！”
张学良抬手打断李子文的话，接着又拿起一根香烟点燃，转过头，
“日本人有野心，这个我清楚。大帅和他们打交道这么多年……里头的分寸，也不是完全没法把握……关东军是跋扈，但东京那些政客、元老，还有他们内阁，未必就愿意看到局面彻底失控。毕竟，在东北，我们奉军也不是纸糊的……”
“再者他们吞并满蒙，进取华北……胃口是不是太大了点？英、美列强能坐视不管……”
见到张学良对日本，甚至西方列强残存幻想，李子文心中也是无奈…真不知道眼前这位少帅是天真，还是…？
想想张家父子，贿赂日本人的花费……
李子文也是暗自叹一口气，既然如此，此刻再多说，也是无意，“希望少帅，多加留意，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
“嗯。”张学良点点头，语气也随之和缓许多，“今日你的提醒我会记得……至于大帅哪里自有应对之道。对待日本人该硬的时候要硬，该周旋的时候也得周旋……这其中的关窍，日后你或许能看得明白些。”
……
“送李先生回去。传我的话，李先生是我贵客，在津期间及南下往返，务必确保安全便利。”
张学良和李子文又闲聊了一些其他事情后，随着一声电话打来，才中断了两人的谈话。
“是！”
……
随着离开曹家花园，坐进车里，轻轻吁了口气。
寂静的车厢里，只能听见发动机的声响，而李子文也在闭目沉思。
权衡做了张学良机要秘书的利弊。
未来的一年之内，虽然南方革命如火如荼，但毫无疑问，国内的最有实力的军阀还是张雨亭的奉系…
凭借东三省的地理优势和日本人背后的支持……一度占据从东北到长江流域的申市……
只是现在东北军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并且像杨宇霆…郭松龄都不是什么大气的人…小肚鸡肠的
不到一年的时间，郭松龄和李景林就要联合冯焕章，拉起轰轰烈烈的反奉战争，眼都不眨，杀了姜登选……自己一个空降参谋不就是一个活靶子吗。
至于机要秘书嘛！
虽然张学良也多少有点不靠谱，但是总比陷入奉系权力漩涡中，要好的多…
可惜日本之事！李子文也有些无可奈何，只能是道阻且长啊，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