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已经醒了大半的金鹏振,摇摇晃晃的回到了金家公馆。
“三少爷,您这是干什么去了?喝了这么多酒,要是让总理和太太知道了,又少不了一阵事端。”
刚踏进门儿,屋子里闪出个穿短褂的听差,身子挡在廊前,嘴里关切的说道。
“滚,滚一边去…”
金鹏振儿直接一把拨开那人,踉跄着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游廊上的电灯昏黄闪烁,两边的墨菊歪在阶前,冷冷清清的,带着萧瑟的寒意。
看着依旧富丽堂皇的金家公馆。
想当初门庭若市,宾客成群,什么总长,次长,各个衙门里来的人何曾断过。
只是如今…老爷子下野之后,
往日见了自己,曾经一口一个三爷的那帮孙子,现在也摆起谱来。
“你还知道回来!”王玉芬压着嗓子,遮掩不住里面埋怨,“外面那些要账的把电话都打倒家里来了…,幸亏是我接了……你还出去喝酒,你是嫌这个家还不够乱?”
“乱?咱们金家……什么时候‘不乱’过?”
原本就带着火气的金鹏振,见得王玉芬讥讽相加,脸色也变得涨红,借着酒意,神色狰狞,……
“要不是你…利欲熏心,从公债赔了这么多钱,至于现在这个样子…如今,反倒是说起我来……”
“我…我…我也不是为了咱们吗!”有些心虚的王玉芬,目光闪烁。
“为了咱们?”金鹏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坐在一旁王玉芬,一步步逼到跟前。
“哼…我看是为了你自己…平日里我衙门里几百块钱的工资,你都要刮下来一层皮来……私下里却背着我偷偷藏了几万块钱…
“现在出了事情,……我三少奶奶,又想起我来了…当初捞钱、做阔太、我金鹏振可没见到一点的好处!…等到明日我也登报,大不了把婚离了”
金鹏振的一席话,吓得王玉芬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墙壁上…
“鹏振……鹏振…?”
见得金鹏振真的起了心思,甚至连离婚的话都说了出来。让原本有些理亏的王玉芬,彻底的慌了神。
“你要是和我离婚…我就…我就……”
……
提着包儿,带着软呢帽的金敏之刚从外面回来走着,三哥屋里争吵就传到耳朵里。
站在门外,听着里头隐隐啜泣声和争执,终究是放心不下,深吸了一口气后,才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三嫂,是我,敏之。”
话音落地,里面的动静也骤然一停。
过了片刻,门才从里面打开,只见王玉芬眼睛红肿,发髻微乱,只是强撑着笑,“敏之回来了……没什么事,我和你三哥……说几句话。”
透过门儿,屋里自家三哥瘫坐在沙发上,一股刺鼻的酒气弥漫,让金敏之不由的眉头蹙起。
“我都听见了。”金敏之声音不大,目光盯着王玉芬的眼睛,冷冷的问道,“三嫂,现在外头那些要账的,究竟到了什么地步?总共欠了多少,怎么还闹到离婚的地步…”
没想到金敏之听见,王玉芬嘴唇哆嗦了一下,下意识的瞥了一眼金鹏振,只是见他毫无反应,只得低声道,
“原先……原先是没有事的……哪知道公债行情一跌再跌,补了几次保证金后……如今连本带利,归还了一部分,可还是短了三四万……”
说出这个数字,金敏之先倒抽了一口凉气,虽然早就有了准备,可是现在听到这个数字,还是不由的一惊。
“三四万”
这数目,对于如今只剩空架子的金家来说,也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数字。
金鹏振这时抬起脸来,眼下泛着青黑,嘴角带着讥笑,“三四万,敏之听见了,把你三嫂卖了,看值不值这个价!”
“你!”王玉芬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又涌上来。
“三哥,现在说这些气话有什么用?”金敏之打断他们,走到金鹏振的跟前,忍不住的叹气劝道,
“当务之急,是把这个窟窿填上,堵住那些人的嘴。否则,他们真闹到报馆去,或者去衙门里嚷嚷‘前金总理府上拖欠巨债’,父亲的脸面,咱们家最后这点名声,就真的扫地了。”
这些话似乎戳中金鹏振的顾虑。
虽然自己可以不理会王玉芬,可以破罐子破摔,但老爷子金铨虽下野,余威犹在,他也还是金家三少爷,这层皮如果真的彻底撕破……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只是片刻后,紧接着颓然向后一靠,嘴里却喃喃,
“填上?拿什么填?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那边,自顾不暇,二嫂……哼,精得猴一样,一分钱别想从他手里抠出来……至于父亲那里,这事情能提吗?”
金敏之沉默了片刻,三哥说得是实情。
金家兄弟姊妹众多,如今树倒猢狲散,各人打各人的算盘,情分薄得像张纸。
大哥在外面包养外宅,已经许久没见过面了…留下大嫂佩芳,终日以泪洗面。
二哥和二嫂……关起门来过自个儿日子…鲜有过问家中事情。
至于老七两口子……不提也罢。
“我那里……能凑大约五六千。”
自己手头的钱儿,再加上变卖些首饰衣物,也能凑出六七千块,倒也已是极限。
王玉芬眼中刚亮起一点微光,听到数目,又迅速黯淡下去。
“差的太远了。”金鹏振摇头。
“剩下的,我们再想想办法。”金敏之抬起头,虽然心中不满,但还是开口说道,“总不能真看着这个家散了,让人看笑话。”
“你有什么办法?”金鹏振有些自暴自弃的说道,“前几天为了补上亏空,能借的我也都借了个遍,就是刘宝善哪里…我也拿了两千元……”
“那三嫂那边?”
“敏之…是嫂子鬼迷心窍,当初没有听你的,早点收手!”听着金敏之提起,王玉芬又是垂泪,“我这边……连娘家的交给打理的钱……都亏了进去……”
行了!听着这话,金敏之明白王玉芬这是指望不上了。
而润之和自己一样,手里的那点钱儿,也是多时积攒下来的,顶天了能有个四五千。
而梅丽还是个学生,三姐又在国外没有回来……
金鹏振看着自家这个五妹,虽然比一般闺秀有主见,也留过学。
但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小姐,交际有限,能有什么门路弄到这么大笔钱?
金敏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生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我出去一趟,……”她转过身,语意含糊,但语气坚定,“但这件事,你们谁都不能说,尤其是父亲那边,三哥,你这几日,无论如何,不能再出去饮酒生事……三嫂,你把所有借据、往来账目都理清楚……”
金敏之没有多言,重新拿起大衣和帽子
“……今晚可能回来晚些,不必等我。”
走出房门,穿过冷清寂静的游廊,坐上汽车,缓缓的驶入黑夜之中。
……
“段祺瑞知在东南诸省形势未定之前遽行轻动,将自陷于不利……冯焕章虽一时入京握有中央政权,然拥兵数万,……仅限近畿地方而无地盘,知难长久维持,乃求段氏出山,权依其名以号令天下,俾早日收拾时局。”
“张雨亭之目的,在于歼灭直系势力,……不予吴佩孚以再起之余地,其所惧者为吴佩孚纠长江之势力,出于拥段之态度,而贻留他日之祸根……”
天台山
最新的《顺天日报》摆在了冯焕章的桌头。
“这帮小鬼子还真的敢写…”
房间里一身灰蓝色军装的薛子良,看着正在生闷气的冯焕章,挤出一丝苦笑的说道,
“这是……煽风点火啊,恨不得咱们闹得越厉害越好!”
“哼,小鬼子不是好玩意……他张雨亭和段祺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随着段祺瑞宣任就值临时执政以来,二人联手对冯焕章国民军的打压越发的明显…
除了前段时间,张雨亭要求法办王承斌之外…
如今又将矛头指向了国民军第三军的军长…孙岳。
谁不知道第三军是自己的主力部队。
当初第三军同国民军第一、第二军互相策应,控制了直隶的大部分地区,可以说是冯焕章最大的底牌之一。
而现在段祺瑞和张雨亭,他娘的想直接掀桌子……
不仅是奉系李景林、张宗昌,就连一个空架子的皖系的吴光新,在张,段二人的指使之下,
也敢说孙岳是……党
若说别的也就罢了,说是……党,冯焕章第一个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