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子文手里的现大洋,刚才的悲愤一扫而空,顷刻的功夫,将身上的补服脱得干净,换上了往日的长袍马褂。
简单的收拾一番后,便接过钱来,提着鸟笼就要出门。
眼看着就要出了院子,刘长贵仿佛是想起来什么,突然止住了步子,回身看去,踌躇了片刻,仿佛是要找回面子,恶狠狠的说道。
“哼,我告诉你……万岁爷这事,没完……”
……
“得嘞,这好一个阿Q精神。”
等刘长贵走远之后,李子文这才反应过来,“坏了,自己怎么就忘了问问玉屏几人去哪了。
而胡同口儿,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刚得了一百大洋,刘长贵心里滋润,荒腔走板的哼着戏文,晃晃悠悠出了巷子。
此刻满脑子里想的都是…溥仪,皇上?
不,是在……南馆子里的老相知。
十几天没见,也不知道可人儿,也想爷了吗。
“哎呦!哪个不长眼的……”
走路没注意,刘长贵突然被对面撞得一个趔趄,捂着头刚想骂,只是抬眼一看,嘴里的话直接停住。
对面三十来岁,穿着粗布马褂,身材魁梧,面目不善,尤其是脸上的一道伤疤,更显的狰狞,眼睛也如刀子般露着寒意……
“这瞅着不像好人那!”
刘长贵心中打颤,身子不由的向后退了退,直接给对面这人,让出来一条路来。
而对面,也并没理会刘长贵,只是冷冷看过一眼后,没有停留,大步的朝着巷子里走去。
“草料胡同,18号,是这里。”
看着手里的纸条,抬头又重新确认了一下,警惕打量过四周后,才进了院子。
而东厢房里!
收拾整理着残存文稿的李子文,望着眼前熟悉的一切,……不知不觉的,自己到了这里已经一年多了…
真是时间如白驹过隙,日月如梭啊。
“李处长!”
只是这感叹还没坚持两秒,就被门外的低沉的呼唤给打断。
“可算找着您了!少帅派我来的。”
房门外,此刻站着的正是方才刘长贵外巷子里碰到的那人。
“少帅?”李子文抬头看去,心头一动,面上却不显,思忖了几秒后,只微微点头,“屋里说话。”
“李处长!在下马传彪,原是曹少帅护队亲卫。”
虽然隔了数米之远,但还是能感受到对面传来的凶悍匪气,李子文双眼一眯,“这绝对是手里见过血,走过人命的。”
马传彪进了屋后,却并不坐下,只站在门边,警惕地说道,“少帅已经脱身回了保定,再过几日便要去津门……记着处长的情分,特命我来传个话。”
难道还真是曹时杰派来的人?
李子文放下手中的文稿,不动声色,“坐下说,曹少帅现在……还好?”
“少帅说,曹家算是栽了,不过这次过来,让我带两句话。”马传彪并未回答,反倒是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信封。
“呕?”李子文眉角微抬,面不改色对视过去。
“第一,那三万大洋,您的情分他领了,但钱必须还……”说着将信封,放在桌上,“少帅说,他曹家再落魄,自己也没有占朋友便宜的道理。”
没有想到,曹时杰骨子里倒是硬气,李子文看着桌子上的信封,没去动,“第二句呢?”
马传彪脸色冷峻,接着说道,“少帅问李处长接下来的打算,虽说现在不同往日,但是在北平城里,少帅也还留有几双眼睛、几把快枪,听凭处长差遣。”
李子文沉默片刻,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对面的马传彪,不知道心中怎么想的。
过了许久,脸上笑了笑,“曹少帅这是真要还我人情?”
“李处长是明白人。临来之前,少帅直言,如今这局面,李处长却还能不忘他曹某人,可见是重情义之人,只是后悔当初不听……才酿成大错…”
话既然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李子文终于伸手拿起那信封。“回去告诉少帅,钱我收了。北平……我待不久,离乡多年,也该回去看看了…”
马传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不多问,抱拳道,“明白,只是何时动身……明日便会有几位信得过的弟兄过来……日后跟着李处长,护您周全。”
说完,马传彪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看着背影消失在门外,李子文这才把手里的信封打开,只见里面滑落一张支票。
等看清上面的金额之后,不由的哑然失笑。
三万元!
“这曹时杰还真是…倔强”
前脚刚走,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的说笑声,李子文转身,玉屏穿着一身蓝布女学生装,抱着两本书走了进来。
“李大哥!你回来啦!”见得东厢房的门开着,玉屏眼睛一亮,小跑着过来,看到李子文正在收拾桌上摊开的文稿,欢喜的问道。
“呦,这是?”看着刘玉屏一身打扮,心中猜到八九分的李子文,装作不知的开口问道。
“我现在可是北平高等女子师范学校的预科生了……”
“呦,要成大学生了……那可值得庆贺庆贺!”见得刘玉屏得意的样子,李子文拍手夸道,“这样,等栓子和秀儿回来,咱们去东兴楼搓一顿。”
“好!”玉屏的脸上露出雀跃的神色,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神色猛然一变,满是焦虑和担忧。
“李,李大哥…我见报纸上说……你不是被冯焕章的国民军给带走了……我们学校不少的学生,还打算联合,去上街抗议……”
玉屏这话说得又急又快,眼眶都有些发红。
“虚惊一场。”李子文挥了挥手,找了把椅子坐下,好似轻描淡写的说道,
“是抓走了,不过又子寿兄和熊希龄会长出面作保,冯焕章眼下忙不想多生事端,问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也就放了。”
“那就好,那就好……”玉屏抚着胸口,松了口气,随即又眉头紧皱,“可报纸上说得很凶,还说公审了李彦青处长……我们好些同学看了都很激愤……那李大哥,冯焕章的国民军不会再来抓人……”
“不会……李彦青是李彦青,我是我。”
“当初他管着总统府的财务,经手多少款项,又是大帅的近人,冯焕章拿他开刀立威,不奇怪。”李子文语气平淡的接着说道,“而我不过一个舞文弄墨的闲散处长,手里没枪没钱,抓我有什么用,倒不如放了我,还能显得他大度。”
玉屏虽然似懂非懂,但现在看着李子文神色如常,悬着心也终于放下。
眼中闪着光亮的,兴致勃勃给李子文地说起自己在学校里的见闻,对新思想的传播,对时局的争论。
“李大哥,你知道吗……,不管你的新诗,文章,还是著作,尤其是《大国崛起》,我们同学推崇备至……图书馆里早就被借空了…”
李子文含笑听着,偶尔插问两句,
见得刘玉屏的神采飞扬,却是不由的想起冷清秋来。
若论才气敏思她可远远胜过玉屏,但却嫁入金家,早早断送了求学之路。
只是现在金铨已经辞职,没有了这棵大树的遮拦,也不知道金家还能再支撑多远。
……
“玉屏,等栓子和秀儿回来,你们就在家里等着……我暂且出去一趟,晚上咱们一起去东兴楼!”
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李子文将信封揣进兜里,对着刘玉屏一番嘱咐,便找出来许久未骑的自行车,抬着出了门。
看着日头,正是晌午。
幸得现在不是七八月份,虽有些清冷,可是蹬了一路,等到了管家公馆门前时,也已经微微累出了一身汗来。
“李先生!”
见是李子文进来,管家的下人也早已认识这位燕京大学的教授,连忙上前。
“语棠在家吗?”还没有进屋,将车子停下,李子文开口问道。
“管先生带着小姐,出去有一阵子了!”
“出去一阵子了?”李子文有些惊诧,自己早已经和语棠约好,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放自己鸽子,“是有什么事,这么久还没回来!”
“我一个下人,怎么清楚。”眼跟前的妈子,笑着回道,只不过嘴里却接着道,“只不过方才,听见管先生打电话之际,好像是南边出了什么事儿……怕是要用些钱!”
钱!
李子文不由的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带着三分轻笑,“呶,自己这个散财童子,还真是来对了。”